畢業於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在鏡文學擔任編輯的江炫霖,為「帝國大學臺灣文學部」Podcast 的共同主持人,節目以犀利、直率的風格,分析並推廣臺灣文學,經營至今已超過五年,逾 170 集節目,始終秉持非主流視角,為大眾帶來不一樣的文學視野。

有人說:「文學的魅力在於當你有某種深刻但又不可名狀的感受時,總有些作家能夠將這些感受細膩地、恰如其分地描繪出來。」

談起文學,人們習慣聯想到溫柔、得體的文青氣質,然而,致力推廣臺灣文學的 Podcast 頻道帝國大學臺灣文學部,卻以強烈的反差撕開這樣的刻板印象。他們以拒絕依附主流、敢於表達愛恨的鮮明態度,剖析文本,引發學術圈不小的震盪。

帝國大學臺灣文學部的強烈批判色彩,從標題便能窺知一二,如〈這些真的可以播嗎…如果罵也不能罵,臺灣文學還剩什麼?〉、〈怪怪的?太超前的思想、政確的族群關係:楊双子《臺灣漫遊錄》(上)〉、〈承認吧!駱以軍你不是小說家,而是散文家!〉等。

從臺大教室出走

作為節目主持人之一的江炫霖,談起帝國大學臺灣文學部的誕生,是源自於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的「當代臺灣小說」課程。對他而言,那是研究所生涯中最珍貴的時光。當時的教授採取開放態度,鼓勵學生放肆討論,甚至批判作品。江炫霖回憶他和劉亦在課堂上導讀駱以軍的《明朝》,討論小說中的男性凝視,以及備受爭議的抄襲風波,直言不諱的批判風格,「那天教室內的反應相當熱烈。」他笑著說。

這場導讀的成功讓他們開始思考:學院內的思辨,能否也讓大眾加入?

考量到文學雜誌成本過高,兩人決定抓住當時剛興起的 Podcast 浪潮,把課堂所學化為節目素材,重新改編、錄製,並保留私下閒聊的真實語氣,試圖在聽覺的感官世界裡,為聽眾推開一扇通往文學的大門。

江炫霖(圖右)和劉亦(圖左)在研究所時期,將課堂所學轉譯為 Podcast 腳本,固定每周錄製。(圖片來源/江炫霖)
江炫霖(圖右)和劉亦(圖左)在研究所時期,將課堂所學轉譯為 Podcast 腳本,固定每周錄製。(圖片來源/江炫霖)

江炫霖和劉亦對於目標聽眾的定位意見分歧,擺盪在「閱讀者」與「沒有閱讀習慣的大眾」之間,但他們的核心目標,始終是要縮短文學與大眾之間的距離。江炫霖自嘲,初期他深愛研究所的學術用語,偏好以「後現代主義」或「後設」等艱澀理論來解構文本,卻經常因用詞過於深奧,遭到劉亦毫不留情地吐槽:「不要講這種讓人聽不懂的話!」。

隨著節目日趨成熟,他們調整了內容的用字遣詞,並重新規劃節目結構。除了核心的作品分析,也開始邀請編輯、評論家、書店店長、出版社行銷等人走進錄音室,分享真實的職涯故事。讓文學討論不侷限於書本,而能與現實經驗與實踐接軌,降低大眾接觸文學的專業門檻。為了進一步開拓聽眾客群,他們更規劃「亞洲巡航」、「打破次元壁」等跨國、跨界文學企劃,讓原本沒有閱讀習慣的人,也能產生興趣。

就算多說多錯,也要一說再說

作為專門討論臺灣文學的節目,帝國大學臺灣文學部強烈的個人觀點與批判色彩,自然無法迎合所有聽眾的喜好,甚至經常引發各方挑戰。例如〈金曲臺語歌后:鄭宜農、李竺芯大比拼〉,雖然收聽數字亮眼,卻也招致臺語圈與學術圈的專業指教,批評其對臺語歌的歷史脈絡與發展分析得不夠深入。

好的指教能促成切磋與成長,但在江炫霖的心中有一道不可逾越的底線:「他們可以說我們講得不夠、講得不好或講得不對,那都沒有關係,但不能說我沒有『認真準備』節目。」曾有聽眾留言指責他們「沒有認真讀書」,這對他而言是極大的冒犯。為了對得起每一集節目,江炫霖在錄音前會先備好數頁詳盡的逐字稿;在分析作品時,遇到有疑慮的地方,都會明確指出章節內容並加以說明,以此表達對作品的尊重。

江炫霖在正式錄音前,會準備長達五頁以上的逐字稿,確保資料來源正確,且主題明確。(圖片來源/江炫霖)
江炫霖在正式錄音前,會準備長達五頁以上的逐字稿,確保資料來源正確,且主題明確。(圖片來源/江炫霖)

面對學術圈批評「不正經」,以及層出不窮的負面回饋,江炫霖坦言確實有過猶豫。幸好這條路上並非由他一個人單打獨鬥,還有劉亦與他並肩作戰,提醒他:只要是認為正確的事、該表達的批判就應勇於發聲,不必畏懼,他期許地說:「一定還是有聽眾喜歡我們的」。

跨界或站出來,讓作品活下去

帝國大學臺灣文學部陪伴江炫霖從研究所畢業,投入到編輯的工作中,身分轉換為他帶來視野的質變。過去他仰賴理論分析作品,但在學術的框架下,難以貼近創作者的真實心境;如今身處編輯第一線,陪同作者修稿,才深刻理解創作背後的困境與限制。

Nakao Eki Pacidal 的作品《蕉葉與樹的約定》榮獲 2025 Openbook 好書獎肯定。由張惠菁總編輯(圖左)與責編江炫霖(圖右)代表領受這份肯定。這份榮譽記錄了編輯與作者的共同努力,也讓這部優秀作品得以被更多的讀者看見。(圖片來源/ 江炫霖)
Nakao Eki Pacidal 的作品《蕉葉與樹的約定》榮獲 2025 Openbook 好書獎肯定。由張惠菁總編輯(圖左)與責編江炫霖(圖右)代表領受這份肯定。這份榮譽記錄了編輯與作者的共同努力,也讓這部優秀作品得以被更多的讀者看見。(圖片來源/ 江炫霖)

在實務觀察中,江炫霖發現臺灣小說市場高度依賴國家補助。由於補助案偏重臺灣歷史論述,導致文本出現高度同質化,有趣的科幻或推理小說相對稀缺。這種模式,迫使創作者必須用學術語言來爭取資源,反而讓作品變得疏離,無力啟動市場機制來培養真正熱愛故事的受眾。

面對文學市場的萎靡與專注力縮短的時代挑戰,江炫霖認為小說應積極尋求與多元媒介的跨界結合。他指出,創作者在構思時,應朝向具備影視化的方向努力,「比如說角色立體、情節流暢,不一定要咬文嚼字,這樣的作品才有改編的機會。」一旦作品轉化為電影、影集或漫畫,其產出的視覺素材,便能透過短影音等形式吸引目光。觀眾先對故事產生共鳴,就有機會回頭閱讀原作,重新挖掘出比影像更深刻、更觸動人心的文學感動。

此外,江炫霖在擔任編輯與經營節目的過程中也察覺:過去作家或許只需要專注筆耕,自然有讀者欣賞;但當前資訊量爆炸,即便是優秀的作品,沒有好的宣傳和曝光,同樣難以進到大眾的視野中。因此,現代作家「會寫卻不擅表達」非常地危險。

他提醒:「現在書賣得越來越少,如果作者沒有主動站出來,試著和讀者互動或參與講座,即便一刷 1,500 本,後續也可能面臨書賣不完的窘境。」江炫霖認為,現代創作者應學習如「藝人」般的經營意識,學會表達自己與作品間的關聯。

藉由編輯一職,讓江炫霖更深層透視文學的困境,也讓他對節目有了更清晰的發展方向:該批評的還是要勇於發聲,但更重要的是,要能發揮媒體的力量,將好的作品透過節目傳播給大眾。

兩人、五載,一場五週年婚禮

劉亦(圖左)是馬祖人,而炫霖(圖右)具備泰雅族血統,生命經驗裡的非主流視角,讓他們得以用不同的觀點審視臺灣文學。(圖片來源/江炫霖)
劉亦(圖左)是馬祖人,而炫霖(圖右)具備泰雅族血統,生命經驗裡的非主流視角,讓他們得以用不同的觀點審視臺灣文學。(圖片來源/江炫霖)

2026 年一月底,帝國大學臺灣文學部剛滿五週年。從最初在臺大臺文所課堂上的導讀作業出發,到如今對節目及自我認同都有了更清晰的定位。江炫霖表示,自己具備泰雅族血統,夥伴劉亦則是馬祖人,非主流的生命經驗視角,時刻提醒著他們,要站在具批判性且非中心化的觀點去審視臺灣文學。他們將這份身分認同融入節目中,特地選用掐米(曹辰瑩)所創作的馬祖歌曲〈日常〉作為片頭片尾曲,象徵拒絕陷入以臺灣本島為中心的單一文化論述。

帝國大學臺灣文學部 Podcast 每季結束後,皆會舉辦實體交流活動,與聽眾及好友面對面暢聊文學。今年適逢五週年,團隊特別推出「帝大復古錄音帶」,獨家收錄對日治時期臺灣文學與流行歌曲的精闢解析,作為共讀時光的珍貴紀念。(圖片來源/江炫霖)
帝國大學臺灣文學部 Podcast 每季結束後,皆會舉辦實體交流活動,與聽眾及好友面對面暢聊文學。今年適逢五週年,團隊特別推出「帝大復古錄音帶」,獨家收錄對日治時期臺灣文學與流行歌曲的精闢解析,作為共讀時光的珍貴紀念。(圖片來源/江炫霖)

在長達五年的經營歲月裡,風雨交加、是非不斷,充斥著接力式低潮的日子,全靠兩人相互扶持、一同挺過。江炫霖笑稱,他們兩人過往的戀愛經驗從未超過五年,這份合作關係竟是他們生命中最長情的陪伴。

因此,五週年當天,兩人在現流冊店辦一場宛如婚禮的線下慶祝活動,邀請粉絲、親朋好友一起見證難忘的時刻。如同作家陳雪和同性伴侶早餐人在婚禮上的誓詞:「誓約不是約束,不是保障也不是守則,反而是一個對自己的承諾,我願意為這個人,努力到我覺得不行了為止。」對於兩位未滿 30 歲的青年而言,未來的路充滿著分歧與不可預料,但閱讀、解析文本、探索感動人心的文學作品,是他們一路走來從未動搖的信念。過去是、現在是,未來也將無懼地持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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