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水小子由「臺中市助扶關懷協會」在后里眉山社區扎根發展而來:2009 年起,黃信吉牧師與高悉音師母在社區提供弱勢兒少課後照顧;2016 年,兒子黃仁祈返鄉加入,將教育、設計與企劃等專長帶進團隊,讓照顧從課輔延伸到更完整的生活與學習系統。透過耕水倍力計畫、職人計畫,讓孩子在真實情境中學會責任、合作與解決問題。並以「耕水食堂」、「后里自造所」等社會創新嘗試,累積孩子的職場經驗,也朝向建立可長可久的收入模式前進——翻轉弱勢標籤,讓孩子看見且分享自己的力量,也讓好事永續運作。

從母親身上學會愛的價值

黃仁祈出生於牧師家庭,父母長年在臺灣各地偏鄉開拓教會。成長過程中,家裡總是來來去去各式各樣的孩子——有的放學後不回家,有的乾脆住上半年、一年,直到大人重新出獄、戒毒,或家庭狀況稍微穩定。

在黃仁祈心中,母親是他最重要的啟發者。她從不以說教的方式灌輸價值,而是用生活本身示範三件事:幽默感、學會吃虧,以及全部的愛。他記得,小時候曾在車上隨口說了一句話,逗得媽媽與朋友們哈哈大笑,那一刻是他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我可以讓別人開心」。這份對情緒的敏感與回應,後來成為他與人相處的重要能力。

而母親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吃虧就是占便宜。」三兄弟成長過程裡衝突不斷,但她總提醒孩子,多做一點、不計較一時得失,事件結束後,收穫自然會回到自己身上。

最令他難忘的,則是那個「媽媽比較愛誰?」的提問,這在有兄弟姊妹的家庭裡,早已是一個假命題,但黃仁祈的母親沒有分配比例,而是回答:「我不是把愛分成三份給你們,而是用全部的愛去愛你們三個。」這句話當時似懂非懂,卻在多年後,成為他理解陪伴工作的核心。

從不打算留下,到一留十年:看見孩子準備好的那一刻

大學時,黃仁祈就讀東吳大學社會工作學系,但他並不諱言,自己並非帶著清楚志向踏入助人領域。「我其實是不會考試的孩子,但我學東西很快。」相較理論探究,他更被「直接服務」吸引。

即便如此,他始終沒有打算成為一名在第一線服務的社工。畢業後,他投入國際志工組織,參與社區發展、培訓與跨文化交流;也一路發展出對料理的熱情,甚至懷抱開餐廳的夢想。對他而言,煮飯是一種最直接的連結方式,能讓人放鬆、交流,也能創造歸屬感。

2016 年,黃仁祈回到后里,原本只打算短暫停留。白天在國小代課,晚上回到家,面對的是另一群吵鬧卻渴望被看見的孩子。那段時間,他第一次真正「看懂」母親多年來的堅持。

位於臺中后里的耕水小子據點。從教會空間出發,逐步發展為孩子放學後願意回來的生活場域,也是團隊長期陪伴與教育實踐的基地。(圖片來源/黃仁祈)  
位於臺中后里的耕水小子據點。從教會空間出發,逐步發展為孩子放學後願意回來的生活場域,也是團隊長期陪伴與教育實踐的基地。圖片來源/黃仁祈)  

有一天,他在二樓廁所水槽看見有沒清理乾淨的白髮,那一刻他立刻明白,是母親自己剪髮落下的。他問母親為什麼不去給百元髮廊剪,要省那一點錢?母親說:「那一百塊,我可以煮一餐給孩子吃。」還有一次,地方民代前來拜訪,關心陪伴孩子的各種辛苦,便詢問母親:如果資源不足,是否應該不要收那麼多孩子?母親反問:「這 30 個孩子,有哪一個我能放棄?」

不過真正讓他決定留下來的,除了母親,還有孩子的眼神。「那是一種會發亮的眼睛,彷彿在跟你說『我想學』。」這樣的眼神,他曾在菲律賓、柬埔寨的孩子身上看過,卻很少在臺灣校園裡出現。而母親多年來打造的,是一個讓孩子先感到安全、被愛、有歸屬感的「簡易溫室」,讓他們準備好迎接學習與世界。

那一年,他做了留下來的決定,而這一留,就是十年。

「不是接手,而是一起做」——從陪伴到創造的永續教育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回來『接』媽媽的工作。」黃仁祈說,對他而言,那並不是世代交棒,而是加入母親早已耕耘多年的陪伴現場、加入一條已在社區裡慢慢走出的路。

后里是個非山非市的地區,既非完全偏遠,卻也不是都市,人口大量外流,缺乏陪伴能力的家庭比比皆是,更容易讓孩子被留在家中、被手機的世界綁架。

於是,他與團隊建立更明確的開案流程,與學校老師合作,接住那些被看見卻無人承接的需求。他們做的,不只是補救學習,而是帶孩子嘗試、失敗、再嘗試,想讓孩子知道,世界不只一條路。

課後時間,耕水夥伴與孩子一起寫作業、聊天、討論生活中的大小事。對耕水小子而言,教育並不只發生在課堂,而是在每天反覆出現的日常互動裡。(圖片來源/黃仁祈)
課後時間,耕水夥伴與孩子一起寫作業、聊天、討論生活中的大小事。對耕水小子而言,教育並不只發生在課堂,而是在每天反覆出現的日常互動裡。(圖片來源/黃仁祈)

在他回來之前,母親已經獨自投入七年時間,成立協會、建立人脈,帶著一群孩子在社區中穩定前行,這個看似資源匱乏的據點,早已有了信任的基礎。也正因為協會成立時間已滿三年,他返鄉後才能順利申請各類補助,不必從零開始,「從信仰的角度來說,那真的像是上帝早就預備好的恩典。」

此外,黃仁祈觀察到,臺灣許多課後照顧與社福據點,長期仰賴教會運作,主要照顧者往往是五、六十歲的牧師與師母。而世代之間的落差,早已反映在工具使用、語言文化與價值觀上。「他們選擇接住這群孩子,真的很辛苦,也已經做到極限了。」因此,他返鄉後嘗試的第一件事,是讓更多年輕人願意走進來,陪孩子一起長大。

然而,一開始並沒有招募計畫。前兩年只有他一個人,慢慢地,年輕人開始出現,團隊逐步擴大,十年過去,陪伴團隊從一個人走到 14 個人,孩子人數卻始終維持在 30 多人。「我們刻意不去擴張服務量,因為一個孩子,需要的不是更多活動,而是被好好陪伴。」

陪伴就是生活日常,團隊扮演的角色就是陪伴孩子體驗生活。(圖片來源/黃仁祈)
陪伴就是生活日常,團隊扮演的角色就是陪伴孩子體驗生活。(圖片來源/黃仁祈)

陪伴的方式,來自生活本身。煮飯、音樂、木工、旅行,這些看似與社福無關的事情,其實都是他自己真正熱愛的事。「我一直相信,該做的事跟想做的事,是可以一起發生,也唯有如此才能影響孩子。」

在資源最少的時候,協會一年支出只有 96 萬元,扣掉房租,幾乎都花在食材上,課程多半只能仰賴善意與支援。但即便如此,只要有人,就能給孩子有品質的學習與陪伴。如今,協會年度支出已突破二千萬元,服務的仍是同一群孩子,卻有了更完整的支持系統。

從母親獨自一人,到 14 位工作人員共同照顧 32 名孩子,這不是爆發式成長,而是一段被時間慢慢堆疊的過程。當資源開始穩定,他也開始思考「永續」這件事。

從后里到柬埔寨:陪伴如何走向真實世界

黃仁祈將公益組織的收入來源分為三個階段:最初是寫計畫、申請補助;接著,嘗試社會創業,把孩子學到的能力轉化為實際產出;最後,回到教育本質,讓孩子在過程中理解「經濟」,而非只追求「賺錢」。

十年前啟動「職人計畫」,透過參與日常運作,換取獎學金與早餐費。讓孩子學會用自己的能力,換取生活所需,十年間,累積發放超過三百萬元。

其中一項重要嘗試,是開設「耕水食堂」餐廳。初衷很單純:創造一個能學習、也能承擔責任的場域。三年半的營運過程中,他們發現,餐飲技術反而不是重點,真正困難的是溝通與管理:面對客人、處理衝突、盤點庫存、安排流程。孩子們從前臺到後場全程參與,理解一間店如何運作。餐廳一年約回饋百萬元給協會,累積四百多則、4.7 顆星的真實評價,最後因疫情與成本上升而結束營業,卻留下了一群帶著經驗,勇敢走向各自人生的年輕人。

耕水食堂是職人計畫的重要實踐場域之一,黃仁祈(二排左二)除了教導孩子餐飲技術,更是培養他們溝通與管理的軟實力。(圖片來源/黃仁祈)
耕水食堂是職人計畫的重要實踐場域之一,黃仁祈(二排左二)除了教導孩子餐飲技術,更是培養他們溝通與管理的軟實力。(圖片來源/黃仁祈)

木工坊則源自生活的需要。沒錢換椅子,就自己做。兩萬元的預算,換成工具與木料,孩子在鋸切、測量與設計中,重新理解數學、物理與結構。後來,他們透過循環經濟的概念,取得一處可再利用的建築,打造出安全、專注的木工空間,讓學習與生活更為緊密結合。

不論是餐廳或木工,目標都不是培養技術人員,而是讓孩子擁有解決問題、以及助人的能力,藉此提升他們的自信心。2025 年暑假,團隊帶著國、高中生前往柬埔寨偏鄉學校,這趟行動對黃仁祈而言,不只是「當志工」,而是把孩子在后里磨練出來的能力,帶到一個更具挑戰性的現場。他們以「還寨計畫」為名,為當地孩童打造鞋櫃與桌椅,改善生活空間。

木工坊源自生活需要。孩子在鋸切、測量與設計中,重新理解數學、結構與解決問題的能力,完成的家具也實際被使用在生活中。(圖片來源/黃仁祈)
木工坊源自生活需要。孩子在鋸切、測量與設計中,重新理解數學、結構與解決問題的能力,完成的家具也實際被使用在生活中。(圖片來源/黃仁祈)

行前,在臺灣趕工備料時,甚至遇上暴風雨打亂木作進度,但仍決定按照原計畫出發。抵達後,面對尺寸不一的回收木料、有限的工具與陌生的環境,原本在臺灣可被複製的圖面與流程幾乎派不上用場,但這群孩子並不氣餒,他們重新測量、計算結構、現場討論補強方式,在一次次的修正中,把「做得出來」變成「做得安全、耐用、能被使用」。

而當完成的家具被擺進校園以及使用的一刻,耕水小子的孩子們,首度具體地體認到:自己學會的,不只是木作,而是能把問題拆開、再把解方拼回去的能力。

高密度日常陪伴,為孩子留下回家的路

「每天都有一百個理由可以放棄。」談起這十多年來的陪伴工作,黃仁祈沒有浪漫化自己的選擇。家長的困境、孩子的失控、經濟壓力與社會環境的結構性問題,交織成日復一日的精神耗損。即便如此,他仍然選擇留下。長時間、高密度的陪伴,並不意味著不會疲憊。

「我還是會生氣,我們也不是一群聖人。」他說。直到近一、兩年,他才真正接受一件事:「孩子的人生是孩子的,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

他說:「真正的愛不是把他保護好,而是讓他知道,就算受傷,也有人在家裡等你。」這份信任,也體現在黃仁祈逐漸放手的陪伴方式,無論是人際關係、情感挫折或錯誤決定,他都不急著介入,而是清楚說明底線,讓孩子自行承擔選擇的後果。

每個孩子的狀態,就是家庭的縮影。他深知很多孩子並非不願改變,而是身受家庭環境的影響。理解這一點後,他給予孩子更多的空間、減少情緒性的拉扯,讓陪伴回到穩定而長久的位置。

在照顧孩子的過程中,黃仁祈也得適時放手,在剛剛好的距離裡,建立與孩子深刻的連結。(圖片來源/黃仁祈)
在照顧孩子的過程中,黃仁祈也得適時放手,在剛剛好的距離裡,建立與孩子深刻的連結。(圖片來源/黃仁祈)

這些年來,真正支撐他走下去的,是一群從小在這裡長大的孩子。其中一位孩子曾因家中有人長期抽菸、無法專心念書,而選擇住進這個家。原本考上明星高中,卻在討論後選擇離家較近的學校,只為了能持續在熟悉的生活環境中學習與成長。畢業後,他仍未回家,而是一路住到高中畢業。

這名孩子後來成了他的室友,也成為組織中重要的夥伴。在一次次深夜記帳與行政工作的陪伴中,那位孩子意外發現自己對會計與財務極有天分,最終選擇就讀相關科系,成績始終名列前茅。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未來的人生,也有「幫助他人」這個選項。

今年暑假,團隊帶著國、高中生前往柬埔寨偏鄉學校,利用回收木料製作桌椅與收納架。孩子在陌生環境中重新設計、調整結構,將學到的能力帶進真實世界。(圖片來源/黃仁祈)
今年暑假,團隊帶著國、高中生前往柬埔寨偏鄉學校,利用回收木料製作桌椅與收納架。孩子在陌生環境中重新設計、調整結構,將學到的能力帶進真實世界。(圖片來源/黃仁祈)

「一個社會要進步,不是只有頂端的人往前,而是最底層的那一群,也能一起走。」對黃仁祈而言,陪伴從來不是一種短期投入,而是一條必須被時間驗證的路。這條路走得慢、成本高,也不保證每一次努力都能立刻看見成果,但他相信,只要關係還在,孩子就不會被世界過早放棄。

耕水小子沒有急著複製模式,也不追求快速擴張,而是在一次次日常選擇中,嘗試讓教育回到生活本身——讓孩子學會為自己負責,也知道在需要的時候,有一個地方願意等他回來。

這樣的陪伴,也許無法改變整個體制,卻能讓一些孩子,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帶著自己的力量站得住腳。而這,正是黃仁祈與耕水小子,試著把陪伴做成一件能長久運作的事,一種真正走得下去的永續。

耕水小子:臺中市助扶關懷協會:https://care.org.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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