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日本愛知縣、在臺灣旅居多年的日本作家木下諄一,曾任《臺灣觀光月刊》總編輯、出版過多本著作,中文小說《蒲公英之絮》榮獲第 11 屆臺北文學獎年金類獎,既是第一位也是至今(2026 年)唯一一位獲得該獎的外籍作家。近年,他除了創立《超級爺爺 Super G》YouTube 頻道,吸引不少新粉絲加入、也當起了導演,拍出人生的第一支短片。

最重要的是,先跨出那一步

「重要的是,要走出第一步,這是成功的關鍵。」說出這段話時,木下諄一並不顯得自滿,而是溫柔、正向的期許與鼓勵。如果將他的人生放到時間線上,便會發現他一直在做同一件事:不斷地求新求變。與其說是勇敢,不如說是他一以貫之的生活方式,先跨出去,再慢慢把路走出來。

從不熟悉如何剪輯拍攝到得心應手,木下諄一在 YouTube 領域找到另一片天空。(圖片來源/木下諄一)
從不熟悉如何剪輯拍攝到得心應手,木下諄一在 YouTube 領域找到另一片天空。(圖片來源/木下諄一)

當過日文老師、記者、總編輯,也出過日文和中文著作,2020 年,木下諄一甚至跨領域,創立 YouTube 頻道《超級爺爺 Super G》。起因源於一次閱讀新聞文章,他注意到自己無法將文章一口氣讀完,而同一篇文章若改用影像的方式呈現,卻可以很輕易地看完。這件事讓他體會到影音可能是未來的趨勢。立刻購買器材,投入 YouTube 市場。

「我們總是要做新的東西,因為這個社會是會變的嘛!隨著社會的轉變,自己也要跟著成長與改變,這個很重要。」木下諄一坦承,製作影片對他來說並不困難,寫企劃、腳本、拍攝、追蹤瀏覽數字等,就跟他當年擔任總編輯的工作內容十分相似。

「困難的是電腦。」他苦笑地說,為了學會使用電腦、剪輯影片,木下諄一花了許多的時間和力氣學習,第一支影片從策劃到上架,耗費了數月時間。雖然辛苦,他卻能以正向的態度面對:「只要學會做一次的事情,以後就都會做。」他深信熟能生巧,而如今的《超級爺爺 Super G》,除了能固定出片外,其中一支關於日本 311 大地震十週年的紀念影片,瀏覽數字更是突破 70 萬次,讓他一躍成為在臺的知名日本人物之一。

學習語言,只為打破溝通的隔閡

臺灣,是木下諄一人生中一個重要的關鍵座標。這裡不是他的出生地,卻是工作與創作之地。80 年代的臺灣,對許多的日本年輕人來說,仍帶有一份陌生感。木下諄一認識一位來自臺灣的留學生,經由對方的口述,竟嚮往起臺灣的人文風情。當時年僅 19 歲(1980 年)的他,不顧家人反對,獨自來臺旅行。

初次抵臺,見到滿街的摩托車,他興奮地說:「有一股熱烈的生命力。」立刻愛上這個跟日本有著截然不同風情的國家。旅遊期間,不懂中文的他無法輕鬆地與人溝通,難以融入,為此深感遺憾。回到日本後,奮發圖強買書自學中文,並在一年後再次來臺,「我當時很有自信,以為這次會比較好。結果一到臺灣,還是鴨子聽雷。」他下定決心要將中文學好,索性辦理休學,搭機飛往臺北。

父母極力反對,而在沒有家裡金援的情況下,他堅持不去打工賺錢,僅靠著有限的旅費,租下一間沒有窗戶的便宜公寓、省吃儉用、每天花八個小時的時間學中文,為他的中文打下堅實的基礎,中文程度在短時間內突飛猛進。

創業維艱,經歷人生最大低潮

木下諄一在 80 年代造訪臺北西門町電影街,當時還流行大型的電影廣告看板。(圖片來源/木下諄一)
木下諄一在 80 年代造訪臺北西門町電影街,當時還流行大型的電影廣告看板。(圖片來源/木下諄一)

一年後,木下諄一回到日本,先把大學讀完,接著在貿易公司上班,做了三年半的業務,有了一筆存款,便跟朋友合夥開公司。「當年開公司,我是有信心沒經驗。」他不好意思地說,原本懷抱著遠大的夢想,怎料成了一場難忘的噩夢。

若說在臺灣學中文,是他圓夢的一年;那麼這場創業經歷,則是他首次直面現實的重量:不是努力就有回報、不是熱情就能撐過難關。更殘酷的是,公司營運不佳、存款快速耗盡,當事情開始崩塌,人際關係也會跟著鬆動,身邊多數友人變得疏遠,人情冷暖比賠錢還更刺痛他的心。

這次失敗的經驗,令他感到茫然無助,「那個時候我 25 歲,不知道以後要做什麼,心理與精神壓力很大,就像有個大石頭壓在胸口。」拒絕深陷於憂鬱之中的木下諄一,打定主意要離開日本到海外發展。性喜冒險的他,並未將臺灣列入首選,而是來到香港。選擇香港的考量,是出於對「變動」的期待。「我去香港的那一年是 1989 年,當時中國剛發生天安門事件,而香港會在 1997 年回歸中國,我真心認為,只要世局有轉動,就會有很多新的工作機會。」

然而,1989 年的香港,說普通話的人口仍不普及,而不懂廣東話的木下諄一,求職路上屢屢受挫,眼看身上的存款所剩無幾,他只能再次啟程。臺灣成了他最後的避風港。

運氣與實力兼具,終於從低谷翻身

「我在日本遭受很多挫折,來臺灣之後,反而沒有挫折感。」木下諄一來臺未久,輔仁大學正準備開設教育推廣中心,徵求日文老師,這對他來說是天上降下的及時雨,讓他得以在臺灣落地生根。

擔任日文老師的期間,他存了一筆可觀的收入。由於外國人沒有辦法在臺灣的銀行開戶,木下諄一只好將現金存放在家中。朋友勸他把這筆錢拿去買黃金,卻碰上詐騙。不但黃金沒有拿到,連錢也找不回來。

「碰到這麼大的事,我還是想留在臺灣,那就是真愛吧。」他笑著說。離開教育推廣中心後,木下諄一以接案性質替《臺灣觀光月刊》撰文,月刊最初只有中文版本,其中幾頁會規劃日文專區,就由他或其他的日本記者負責撰稿。而當《臺灣觀光月刊》準備推出全日文版時,木下諄一受到了提拔,成為日文版的總編輯,透過文字將臺灣的新聞時事介紹給日本業者。

用中文創作,意外奪得大獎

《蒲公英之絮》讓木下諄一成為臺北文學獎年金類獎,唯一一位獲獎的外籍作家。(圖片來源/誠品線上)
《蒲公英之絮》讓木下諄一成為臺北文學獎年金類獎,唯一一位獲獎的外籍作家。(圖片來源/誠品線上)

擔任總編給了木下諄一專業且札實的文字訓練,但經營月刊卻有缺乏自由度的問題:有些議題不能碰、有些話不能明講,為了擁有更大的創作空間,木下諄一在 1999 年辭去工作,專心投入採訪與寫作之中。

自小熱愛閱讀小說的他,在 2009 年突發奇想,想要創作個人小說。「但有一個大問題,我在臺灣生活太久,日本的事情我越來越不懂,也不知道那時候的日本人在想什麼。」為了寫小說,木下諄一有意搬回日本長住。當時臺北文學獎「年金類」(文學年金)正在徵件,那是一個鼓勵與支持創作者進行長期寫作的計畫,通過「創作計畫」與「試寫作品」評選的入圍者,將獲得 10 萬元的獎金,必須在一年內完成作品,最後再從入圍的作品中選出一位得主,頒發 40 萬獎金。

木下諄一在朋友的鼓舞下,交出了企劃書以及試寫文章,而他也幸運地成為當年臺北文學獎年金類的入圍者之一。「臺北拉住了我。其實我一開始完全沒有打算用中文寫小說,而是要用日文創作。收到入圍通知後,我才對用中文寫小說這件事變得認真,因為臺北文學獎會從這四個入圍者中,選出兩個獲獎者,這個奪獎機率很高啊!」

經過一年的努力,木下諄一的首部中文小說《蒲公英之絮》誕生,藉由五位在臺灣生活的日本人故事,探討自我身分認同的矛盾,以及在異鄉生活的優缺點。帶有著推理氣息的《蒲公英之絮》,以巧妙的敘事結構,以及引人入勝的情節,順利擒下第 11 屆臺北文學獎年金類獎,也打開了木下諄一在臺灣的知名度,讓他擁有更多的資源與工作機會。

多方嘗試,尋求更多的出路

木下諄一的新書發表會,總會吸引許多的讀者參加。(圖片來源/木下諄一)
木下諄一的新書發表會,總會吸引許多的讀者參加。(圖片來源/木下諄一)

2025 年,木下諄一的新書《臺灣人的美味生活》出版,收錄一篇篇文字雋永的散文,從飲食看臺灣與日本的文化差異,也講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和情分。其中一篇文章〈醃篤鮮〉,木下諄一在沒有任何資金援助的前提下,再一次秉持「做了再說」的信念,拍出一部片長約 20 分鐘的劇情短片。

「原來面對不同省籍,眉眉角角所涉甚廣。這是我學到的一堂社會課。」〈醃篤鮮〉

為何會想把〈醃篤鮮〉影像化?木下諄一表示他剛到臺灣時,並不清楚省籍之間的矛盾。有次一名本省人朋友邀他打麻將,麻將桌上有一名外省人,為了不讓這位外省朋友感到不自在,才特地邀木下諄一出席。而稍後一夥人在江浙菜館吃到一鍋鮮美的醃篤鮮,更是展現了臺灣人如何靠著不特別明說的體貼,消弭不同群體間的界線。

木下諄一把這件動人的往事寫成文章,當他想要嘗試拍攝電影時,第一個想到的題材就是〈醃篤鮮〉,希望能透過影片的拍攝,讓更多的人看見這個溫柔的故事。

被城市召喚的人

從年輕到如今已經年過 60 歲,木下諄一維持著一貫地積極性格,總是想到什麼就會努力去執行,但他的個性中,又有一分隨遇而安的自在感,就像他常以自己的小說《蒲公英之絮》為例,說自己就像蒲公英,是被吹到了臺灣,而非出於自身的選擇。

他也說:「人是被城市召喚而來的,人與城市之間存在著一種機緣,自然地相聚、也自然地離散。人家問我,為什麼會留在臺灣這麼久?我沒有辦法用一個完整的理由說明,只能用『緣分』兩字總括一切。」

木下諄一總是多方嘗試,學習新的技能,適應新的時代。(圖片來源/木下諄一)
木下諄一總是多方嘗試,學習新的技能,適應新的時代。(圖片來源/木下諄一)

然而,無論是不顧家人反對也要休學來臺灣學習中文、辭去穩定的總編工作,只為了擁有更自由的創作空間、或是在沒有補助金的前提下,開拍一部短片等,木下諄一的人生旅程,看似充滿著意外,其實背後仰賴的,是一分超乎常人的好奇心、熱情、行動力。

木下諄一說自己是蒲公英,被吹到了臺灣。但事實上,真正推動他走到今天的,從來不是偶然。

他,就是自己的那陣風。

◆延伸閱讀:見域工作室共同創辦人吳君薇,用一「本」貢丸湯,烹煮新竹在地文化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