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於臺灣師範大學地球科學系的陳郁婷,曾在中央氣象局擔任助理,後來轉到蘭嶼、馬祖,目前在阿里山氣象站服務,作為氣象觀測員已超過十年。熱衷攝影的她,善於透過五感去感知數據背後的溫度。她多次受邀擔任講師,帶領民眾仰望天空、解讀星象,並以氣象觀測者的獨特視角,探尋天氣如何形塑我們的生活與文化,看見生活背後的天氣哲學。

當人工觀測不再被需要

在 AI 浪潮席捲全球的今日,各行各業都在重新定義人的價值。有一群與天空對話的人,正無聲無息地經歷著工作型態的巨大變革。

自 2026 年 1 月 1 日起,臺灣中央氣象署宣布人工觀測正式走入歷史,全面改為自動觀測作業。雖然這群氣象專業人員並未面臨如國道收費員般的失業危機,但對他們而言,這份職業的本質已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註:僅剩餘玉山氣象站仍施作人工氣象觀測。)

「天氣其實是跟人的生活有很大的連結,沒有真正的去觀測、觀察,我覺得非常難產生共鳴。」擁有超過十年資歷的氣象觀測員陳郁婷如此感嘆。她認為,雖然儀器逐漸取代人力是必然的趨勢,但人能不能被當成另一種感知世界的儀器?

陳郁婷指出,人類的感官擁有機器難以企及的細膩度。以雲層辨識為例,相機鏡頭拍下的照片,其立體感遠低於人類雙眼所見,更重要的是,觀測經驗是一種透過時間淬煉而成的「直覺」。

「就像每天逛菜市場的媽媽,一看到高麗菜 200 元就知道貴了,50 元就知道便宜,那是因為她對生活有感。」透過累積得到感受,每一次觀測都是一次的感官練習,「儀器只能告訴你資料,但是不能告訴你天氣。有沒有辦法用人類的五感,去感受、觀察那些儀器之外的天氣變化?我覺得這個還滿值得大家去探討跟努力。」

在不同地方,仰望同一片天空

蘭嶼氣象觀測站。小島的天氣變化快,一早便又雨過天晴,初升起的太陽將影子拉的斜長。〈圖片來源/陳郁婷)
蘭嶼氣象觀測站。小島的天氣變化快,一早便又雨過天晴,初升起的太陽將影子拉的斜長。〈圖片來源/陳郁婷)

臺灣的氣象觀測史可追溯至日治時期,至今已超過百年。各個觀測站的設立皆與當時的歷史背景和地理需求息息相關。例如在嘉義、阿里山與玉山分別設有氣象站,在缺乏探測儀器的年代,這三個擁有不同垂直高度的地點,對於獲取垂直空間的氣象資料,可說至關重要。

到了 1960 年代,隨著臺灣漁業蓬勃發展,蘇澳與基隆的氣象站便選址於港口附近,以服務頻繁出海的漁民。隨著時代演進,現代氣象資料的功能轉向「防災預備服務」,與縣市政府的聯繫也日益緊密。

氣象觀測員是一份專業且冷門的職業,在人工觀測的時代,每天清晨 5 點要發出「第一報」,之後每隔三小時觀測並編報一次,直到晚上 9 點結束。觀測員記錄下的天氣,就代表了該地點的官方認證,陳郁婷認為,觀測員有時就像是「唯一目擊證人」,擁有無可取代的權威性與責任感,因為那一刻的天氣錯過了,便無法回溯與重來。

在全臺灣各地旅行時拜訪當地氣象站的同事成為觀測員的獨特樂趣,圖為陳郁婷上玉山氣象站拜訪同事。〈圖片來源/陳郁婷)
在全臺灣各地旅行時拜訪當地氣象站的同事成為觀測員的獨特樂趣,圖為陳郁婷上玉山氣象站拜訪同事。〈圖片來源/陳郁婷)

這樣的工作型態,經常是個人的「獨立作戰」。在偏遠的離島或高山站點,觀測員往往需要獨自面對環境的挑戰以及內心的各種情緒。然而,這份工作在寂寞的表象下,反而讓這群冷門的觀測員凝聚成最強大的「同溫層」。

「你會知道有一群人在不同的地方,和你一起關注著同一件事情。」陳郁婷回憶,在無人知曉的清晨,她在社群平臺上分享當下觀察到的天氣照片,散布各地的同事們,總會給予回饋:「現在嘉義也是如此。」、「臺東的情況如何?」與大眾錯位的生命節奏,在靜謐的雲海與星空間,給予彼此最深切的鼓勵與關懷。

看天的臉色生活:離島的天氣哲學

陳郁婷的氣象職涯橫跨了臺灣的都市、高山與離島。她先在臺北工作兩年,隨後轉往蘭嶼待了三年多,接著在馬祖度過了最長的七年光陰,目前服務於阿里山氣象站。超過十年的觀測生涯讓她體悟到,氣象不僅是觀察自然的變化,更是一面能折射出各地生活風貌與族群價值觀的鏡子。

在蘭嶼服務期間,由於觀測站位於開放式的廣場空間,每天早上 9 點與晚上 9 點的例行儀器校驗成了島上的特殊風景。每當她拿著器材進入觀測坪進行檢查,總會吸引眾多遊客駐足圍觀。她笑稱,在遊客眼中,這份工作就像是遊樂園裡的定時表演,她正是備受矚目的演出者。

蘭嶼及馬祖氣象站雖然都位在山上的制高點,但蘭嶼不似馬祖站的隱密,蘭嶼氣象站總是有著絡繹不絕的人潮在 5 點時刻等待日出,而氣象觀測員在悄悄執行完任務後,便隱身在遊客中,和大家一同迎接太陽冉冉而升。〈圖片來源/陳郁婷)
蘭嶼及馬祖氣象站雖然都位在山上的制高點,但蘭嶼不似馬祖站的隱密,蘭嶼氣象站總是有著絡繹不絕的人潮在 5 點時刻等待日出,而氣象觀測員在悄悄執行完任務後,便隱身在遊客中,和大家一同迎接太陽冉冉而升。〈圖片來源/陳郁婷)

「蘭嶼和馬祖都是非常容易停飛的地方,同樣都是漁村,但風格非常不一樣。」蘭嶼人大多是南島語族,極度「活在當下」;對於停飛,他們常抱持著「今天走不了,明天再說吧」的隨緣態度。即便在觀光旺季,也可能因為天氣好就臨時決定出海打魚,而非想著要多開幾趟計程車賺錢。

相比之下,馬祖則體現了漢人與戰地歷史背景下的積極與焦慮。在馬祖,一下飛機就能見到整排計程車在攬客;遇到霧季停飛,觀測站常會接到民眾急切詢問何時能放晴,對他們而言,行程被打亂是嚴重的計畫失控。這種對「掌握感」的追求,與蘭嶼隨自然律動的生活步調形成強烈對比。

除此之外,從氣象科學的角度來看,兩地預報的「確定感」也大不相同。「蘭嶼多是風速超標導致停飛,較能抓到脈絡;但馬祖的停飛和水氣相關,隨機性高,預報難度相當大。」即便在數位發達的今日,人類對真實世界的掌握仍比想像中貧乏。在不同站點間的遷徙,不只觀測到氣象的差異,更像一場田野調查,看見人們如何在陰晴風雨間,演繹出各自的生活哲學。

自然的慢,人類的快

「我很喜歡觀察,不管是自然還是人。」對陳郁婷而言,地球科學與那些關在實驗室裡的科學迥然不同,它是一門必須走入戶外、親身去感受與觸摸的實作科學。

2012 年,抱持著一生僅有一次機會的心情,陳郁婷與好友飛往馬祖追尋日環食。而馬祖上一次出現日環食竟是在明朝(西元 1610 年),在那短短數分鐘的自然震撼中,她心中湧現強烈的時空交錯感:同一個天象,但在同一片土地上仰望的人已完全不同。幾百年的歷史如跑馬燈般閃過,天文景象萬古如新,人類社會卻已翻天覆地。〈註:另一次在臺灣境內的日環食為 2020 年,當時嘉義為最佳觀測點。)

2012 年在馬祖的日環食。〈圖片來源/陳郁婷)
2012 年在馬祖的日環食。〈圖片來源/陳郁婷)

「天空不會講話。我們的職業也是如此,無聲無息的開始,也在無聲無息中結束。」隨著 2026 年人工觀測正式退場,許多工作交給了 AI 與自動化儀器,陳郁婷轉而處理更多的行政庶務。這場變革促使她重新思考工作的核心價值:「AI 沒有辦法代替你去看真實的世界。它對世界的所有認知,都是人類告訴它的。」

滿天的Ac8(絮狀高積雲)與馬祖氣象站觀測坪。俗稱棉花糖雲的絮狀高積雲,在氣象觀測員的眼中,是 27 種雲辨識中的一款。凝視天空是觀測員的工作,卻也是生命的寄託。〈圖片來源/陳郁婷)
滿天的Ac8(絮狀高積雲)與馬祖氣象站觀測坪。俗稱棉花糖雲的絮狀高積雲,在氣象觀測員的眼中,是 27 種雲辨識中的一款。凝視天空是觀測員的工作,卻也是生命的寄託。〈圖片來源/陳郁婷)

馬祖氣象站設立至今約 20 年,史上第一次冰雹紀錄便是由陳郁婷親眼見證的。對她而言,那是極大的成就感,因為她親手寫下了馬祖的歷史。當時冰雹落下的時間極短、顆粒稀少,甚至來不及拍照留存,只能靠觀測員的肉眼確認。雖然儀器能透過數據(如顆粒大小、速度)判斷其為定義上的冰雹,但真實世界所帶來的感官衝擊,與冰冷的數字完全不同。

觀測的溫度:在 AI 時代,重新定義

也許 AI 的誕生,反而更加確立了「人」存在的必要性。人類的不可取代之處,並非在於產出的結果,而是能感知環境、賦予數據生命意義的過程。

陳郁婷從跨越百年的氣象歷史中,窺見先人披荊斬棘的艱辛;在不同站點間的移動,體悟各族群的生活哲學;在冷門的職業中,找到同溫層的共鳴,溫暖彼此。

從馬祖氣象站拍出去的雲隙光,是陳郁婷於值勤時所拍攝。光影與雲的配置恰巧形成了一個似人形的剪影。〈圖片來源/陳郁婷)
從馬祖氣象站拍出去的雲隙光,是陳郁婷於值勤時所拍攝。光影與雲的配置恰巧形成了一個似人形的剪影。〈圖片來源/陳郁婷)

在數據氾濫的時代,人類的五感,成為我們最重要也最無法被代替的能力與價值。最後的氣象觀測員,以肉身為筆、以感知為墨,為亙古不變的天空,見證並記錄著用身體感受到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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