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創生不是要吸引觀光客,而是要從在地需求出發,才能真正感動在地人。」這句話承載著「臺灣璞育文教發展協會」(以下簡稱璞育塾)理事長黃雅聖返鄉 12 年的深刻體悟。從資訊工程背景的北漂青年,到返回臺南後壁擔任代課老師,他看見孩子把營養午餐打包當晚餐,意識到當地教育的痛點,進而成立課後照顧班,結合食農教育與在地產業,為家鄉打造教育與發展的基地。從陪伴孩子到關懷長輩,從課輔班到地方產業連結,他一步步讓璞育塾成為後壁持續運轉的力量。

裝滿食物與礦泉水等救難物資的塑膠袋鋪滿地面,窗戶與牆面仍留著緊急修補的痕跡。和照片裡那座雅致溫馨的木屋不同,璞育塾文創園區在歷經多次天災後顯得格外脆弱。「地上的東西都是民眾捐贈的,由我們當中繼站轉送給需要的人。」黃雅聖這麼說,這些物資不只是物資,而是承載著民眾對璞育塾的信任,讓這座看似搖搖欲墜的木屋,始終屹立不搖,成為支撐著臺南後壁的重要據點。

從被期待「北漂」的孩子,到回頭凝視家鄉的人

原本,黃雅聖並沒有打算留下來。他在臺南後壁成長,與多數的教育觀念一樣,孩子長大就要離鄉打拚,黃雅聖遵循著這條道路,每天念書是為了「北漂」念一所好大學,而他也順利當上工程師,成為社會眼中的「成功人士」。

「雖然我在後壁長大,但我對家鄉沒什麼印象。」黃雅聖自嘲地說,不過這或許也是現代許多人的心聲。由於父親的身體原因,讓黃雅聖放下北部的工作,回到後壁擔任代課老師,原本只是一個暫時的選擇,卻意外留了下來,這一待就是 12 年。

黃雅聖坐在璞育塾堆滿救災物資的教室接受採訪,不管是牆壁上與孩子的照片還是地上民眾捐贈的物資,都代表著璞育塾承載了地方深厚的信任。(攝影/葉仁琛)
黃雅聖坐在璞育塾堆滿救災物資的教室接受採訪,不管是牆壁上與孩子的照片還是地上民眾捐贈的物資,都代表著璞育塾承載了地方深厚的信任。(攝影/葉仁琛)

他的起心動念,來自一個平凡的畫面:「我看到孩子會打包營養午餐當晚餐。」看似不起眼的動作,背後卻是後壁乃至許多偏鄉孩童共同面臨的處境──缺乏陪伴。許多務農家庭的父母,為了工作長時間不在家,孩子放學後往往只能自己打發時間。於是,黃雅聖開始思考,是否能提供一個空間,讓他們在下課後有地方寫作業、聊天,也有人陪伴。

這些需求並不是一開始就被清楚看見,而是在與孩子相處的過程中慢慢浮現。黃雅聖不改工程師的本性:「看到 BUG 就會想修。」只是這一次,問題不在程式,而是在教育與家庭支持的缺口。也正是在當老師的過程中,他才第一次真正認識後壁,看見家鄉長久以來被忽略的問題。課輔班也在這樣的過程中逐漸誕生——起初只是零星孩子到他家裡寫作業、聊天,慢慢地,越來越多孩子聚集在這個空間。

課輔班的初衷,不只是教導功課,也是讓孩子在放學後,有一個可以安心停留的地方。(圖片來源/臺灣璞育文教發展協會臉書)  
課輔班的初衷,不只是教導功課,也是讓孩子在放學後,有一個可以安心停留的地方。(圖片來源/臺灣璞育文教發展協會臉書)  

有一次,一對由祖父母照顧的兄弟來到課輔班。弟弟從小缺乏母親陪伴,哥哥則顯得格外早熟,他們甚至不知道中秋節為什麼要吃月餅。某天,一名高中生看見這樣的情況,主動說要當弟弟的「乾哥哥」。後來兩人的感情越來越好,見面時會自然地擁抱彼此,彷彿在課輔班裡找到了另一種家人關係。看見這樣的改變,讓黃雅聖意識到,一個空間、一個契機,就可能讓孩子彼此扶持,填補那些原本缺席的情感。

從課輔班到成立協會:在質疑與下跪之間的決心

隨著課輔班的孩子越來越多,黃雅聖也不再是一個人行動。最早加入的夥伴,是住在附近的王碧輝。某天晚上,他看見黃雅聖家裡依然燈火通明,出於好奇前來詢問,才發現這個原本只是讓孩子寫作業的空間,竟逐漸成為社區孩子放學後最依賴的地方。後來,國中同學黃堃恒也在一次聊天後決定辭去教職加入團隊,就這樣王碧輝和黃堃恒在偶然的命運之中成為黃雅聖最重要的夥伴,課輔班不僅成為陪伴孩子的空間,在地方的影響力也越來越大。

然而,事情一旦做出成績,也開始引來質疑。當時課輔班隸屬於地方發展協會,地方上開始出現各種揣測與議論,有人質疑這樣的行動背後是否另有用意。甚至有一次,一群人在田邊攔住正帶著學生工作的黃雅聖,要求他對相關質疑作出回應,否則就不願意協助簽名,讓課輔班的計畫繼續運作。

面對突如其來的壓力,他一度陷入掙扎:「沒有做的事情,為什麼要道歉?可是不低頭,影響的是這些在課輔班的孩子。」黃雅聖最終為了孩子鞠躬道歉,但對方卻變本加厲,不斷抹黑,甚至指責他沒有誠意。沒想到,黃雅聖二話不說當場下跪。那一幕,讓在場的孩子與夥伴都愣住了,也讓這群前來找麻煩的人瞬間清醒,急忙把他拉起來。然而,這件事也讓黃雅聖與夥伴更加清楚地看見:在地方上做事,並不一定會得到所有人的支持。

「我不做了。」這場荒謬的風波與接踵而來的抹黑,讓黃雅聖一度萌生退意。他蒐集所有資料,在社區會員大會上一次攤開證據,讓大家清楚看見課輔班的金流與運作方式。所有收入與支出都對得上帳,沒有一筆錢流入他的私人帳戶。對他而言,與其辯解,不如把事情說清楚、做乾淨。

當時甚至連身邊的人也勸他不要再做下去。但回頭看著每天來到課輔班的孩子,黃雅聖忽然意識到:「我們做這些事情,本來就是為了孩子。」也正是在那樣的時刻,他做出另一個決定——2017 年成立臺灣璞育文教發展協會,讓原本附屬於地方組織的課輔行動,能夠獨立運作,也讓外界知道,這些事情即使沒有任何勢力支持,他們依然做得到。

清廉與正直,不只是黃雅聖做事的準則,也是他希望孩子學會的重要人生觀。唯有在紛擾之中守住自己的原則,才能面對外界的質疑與惡意。圖為讓孩子透過繪製曼陀羅,練習情緒的穩定與覺察。(圖片來源/臺灣璞育文教發展協會臉書)  
清廉與正直,不只是黃雅聖做事的準則,也是他希望孩子學會的重要人生觀。唯有在紛擾之中守住自己的原則,才能面對外界的質疑與惡意。圖為讓孩子透過繪製曼陀羅,練習情緒的穩定與覺察。(圖片來源/臺灣璞育文教發展協會臉書)  

這樣的轉折,讓他對「原則」更加堅持。無論是政府補助、企業合作或社會捐款,每一筆資金都清楚區分用途:申請哪個部會的計畫,就執行對應的內容;每一筆支出都留下紀錄。黃雅聖說:「就算你大部分時間都在做好事,只要做錯一件事,就會被大家記一輩子。」對他而言,正直不是口號,而是一種必須長期落實的行為準則。

以食農教育為起點,重寫地方的學習方式

成立協會之後,黃雅聖開始重新思考一件事:如果教育不只是成績,那還能是什麼?他觀察到,許多對念書沒有興趣、甚至在體制中被貼上標籤的孩子來說,「學校」反而成為壓力來源;相反地,這些孩子更需要被陪伴、被理解,也更需要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後壁農業發達,比起成績,讓孩子認識自己的家鄉,走進田間實作種田、種稻,在過程中慢慢找到自己的位置。(圖片來源/黃雅聖)
後壁農業發達,比起成績,讓孩子認識自己的家鄉,走進田間實作種田、種稻,在過程中慢慢找到自己的位置。(圖片來源/黃雅聖)

「課輔班能做的,就是做學校沒辦法做的事。」黃雅聖把眼光放回後壁,去挖掘地方的產業和需要的人才,以家鄉的農業與在地產業為切入,發展食農教育,讓孩子從土地開始學習——種稻、認識作物、參與加工與體驗。對孩子而言,這不只是課程,而是一種全新的學習經驗:「不用念書,反而學到更多。」他們開始在過程中找到成就感,也慢慢理解,未來或許不一定要離開家鄉,才能找到自己的路。

這樣的改變,甚至影響了學校的命運。黃雅聖的母校新東國小,曾因新生只剩三人、全校不到 50 人,面臨廢校危機。但透過與學校合作發展食農教育課程,引入自然農法與在地教材,吸引重視適性發展的家長讓孩子轉學過來,讓這所原本瀕臨消失的學校逐漸找回生機。

近期,黃雅聖受邀回到母校出席校慶時,校方提到,全校學生人數已經突破百人。從不到 50 人到破百,這段歷時 13 年的轉變,不只是數字的成長,更是教育模式與地方價值被重新看見的過程,也讓「以成績為主」的教育框架,出現了另一種可能。

除了教育,璞育塾也逐漸成為地方的連結節點。他們協助農民設計體驗、對接企業資源,例如與企業合作開發產品,將後壁稻米納入供應鏈,讓農產不只是販售,更能創造價值與回饋。

黃雅聖與新東國小合作推動食農教育,讓一度面臨廢校的學校重新找到在地方的定位。(圖片來源/臺灣璞育文教發展協會臉書)  
黃雅聖與新東國小合作推動食農教育,讓一度面臨廢校的學校重新找到在地方的定位。(圖片來源/臺灣璞育文教發展協會臉書)  

另一方面,協會也延伸出對長輩的照顧。黃雅聖觀察到,社區的「長輩共餐」活動,長輩必須長途步行前往,不論下雨或烈日,對體力都是一大考驗。曾有長輩在途中中暑昏倒,這樣的情況,讓他開始思考:能不能把餐送到家中?於是,他著手推動長輩送餐與關懷服務,希望讓行動不便的長輩,也能被妥善照顧。

這項看似單純的行動,在推動初期卻遭遇不少誤解。當他向既有共餐單位提出構想時,反而被認為是在「搶資源」,即使不斷說明,仍難以消除疑慮。但黃雅聖沒有因此停下腳步,而是持續尋找外部支持。經過一年多的努力,終於有企業願意認養,讓 30 位長輩能穩定接受送餐服務。然而,整個後壁仍有80 多位長輩需要照顧,這也讓他更加確信,這條路還有很長一段要走。

「我們做的,是沒有人在做的事情。」黃雅聖說。比起複製既有模式,他更在意那些尚未被看見的需求。也正因如此,即使面對誤解與阻力,他仍選擇繼續前進。

黃雅聖看見地方長輩的需求,主動規劃起「送餐服務」,以此關懷需要被照顧的長輩。(圖片來源/黃雅聖)
黃雅聖看見地方長輩的需求,主動規劃起「送餐服務」,以此關懷需要被照顧的長輩。(圖片來源/黃雅聖)

從孩子的學習、農民的產業,到長輩的照顧,璞育塾所做的,不只是教育,而是讓地方重新被連結、被看見的方式。

平時的累積,在災難來時成了支撐

隨著協會逐步在地方建立起信任,行動也不再侷限於日常服務,而開始承接更即時、甚至突發的需求。2019 年,把黃雅聖引進教育世界的新東國小前校長吳建邦,看見他長期投入地方的能力與韌性,信任他擁有足夠的能耐認領並活化璞育塾文創園區。這不只是一個空間的交付,更是一種象徵——地方開始相信,他們真的能把事情做好。

有了這個基地,讓這份信任在災害來臨時被具體看見。

即使面對夥伴的疑慮,黃雅聖仍決定認領「璞育塾文創園區」,因為他相信,擁有一個基地,協會才能真正深耕地方,累積信任。(攝影/葉仁琛)
即使面對夥伴的疑慮,黃雅聖仍決定認領「璞育塾文創園區」,因為他相信,擁有一個基地,協會才能真正深耕地方,累積信任。(攝影/葉仁琛)

丹納斯風災過後,許多地區的救災物資跟不上,連前來支援的台電與國軍,都面臨沒有熱食可吃的困境。當時,璞育塾的廚房已經累積了一定的量能,團隊只靠半桶瓦斯、冷凍食材與兩個瓦斯爐,在第一天做出一百個便當;隔天,為了支援前線,他們號召在地居民,把家中能拿出的食材全數捐出,迅速做出六百多個「盲盒便當」,送往需要的地方。

與此同時,璞育塾也成為物資的中繼節點。民眾主動將物資送到這裡,再由團隊分配到各個角落——那些停水停電多日、鐵皮掀落一半、帆布也蓋不完全的家戶。災害發生時,這裡像是一臺不停運轉的「總機」,把資源一一送到最需要的人手上。

當天災來臨時,璞育塾的廚房已具備支撐救災的量能,集結夥伴與民眾的物資與心意,製作一份份「盲盒便當」,送往最需要的地方。(圖片來源/黃雅聖)
當天災來臨時,璞育塾的廚房已具備支撐救災的量能,集結夥伴與民眾的物資與心意,製作一份份「盲盒便當」,送往最需要的地方。(圖片來源/黃雅聖)

對黃雅聖而言,這才是地方創生真正該做的事——不是把人潮帶進來,而是讓地方在關鍵時刻,有能力凝聚彼此、撐住彼此。

他選擇的,不只是留下來,而是讓更多人留下來

當外界開始關心璞育塾是否能被複製到其他地方時,黃雅聖的答案反而很清楚。他並不打算把「璞育」變成一種可以擴張的模式。相較於向外複製,他更在意的是,如何扶持各地原本就想做事的人,讓每個地方長成屬於自己的樣子,而不是變成璞育塾的樣子。

「就像教育一樣,孩子不該被標準化。」他說。真正重要的,是讓孩子在不同的環境裡,慢慢找到自己的節奏與分寸,最後長出屬於自己的模樣。地方也是如此——不是被設計出來的,而是被理解、被陪伴,然後長出來的。

這樣的想法,也延伸到璞育塾的運作方式。許多人會質疑,仰賴企業認養與計畫補助,是否算得上是一種「商業模式」?但在黃雅聖眼中,這本質上仍是一種交換——企業認同這些服務所創造的社會價值,選擇投入資源支持,而協會則持續提供兒童陪伴、長輩照顧與在地教育等服務。對他來說,與其定義形式,這套系統能夠幫助協會活下去,才能走得長遠。

「璞育米」為璞育塾以自然農法種植的在地稻米品牌,透過農產收益回饋教育與社區,成為其商業模式的一部分。(圖片來源/臺灣璞育文教發展協會臉書)  
「璞育米」為璞育塾以自然農法種植的在地稻米品牌,透過農產收益回饋教育與社區,成為其商業模式的一部分。(圖片來源/臺灣璞育文教發展協會臉書)  

如今,璞育塾已在後壁、新營與柳營建立三個據點,也慢慢看見一些變化發生。後壁東邊的生活機能逐漸完善,交通、醫療與日常所需一點一滴補上,開始出現願意留下來的年輕人;而西邊則因觀光而熱鬧,卻也讓部分在地人思考離開的可能。黃雅聖認為:「一個地方是為了誰而發展,最終就會長成什麼樣子。」他的所有出發點,始終都是為了在地人,這才是他心中地方創生真正的意義。

回頭看,黃雅聖從一個「理所當然」會北漂的工程師,走到成為留在家鄉推動改變的老師與理事長。問他是否曾有過後悔或遺憾?過去的他收入穩定,只需面對電腦;如今卻必須不斷溝通、說服、承擔壓力,生活更累,收入也少了許多。

但也正是在這些與人互動的過程中,他開始被越來越多微小的回饋打動——孩子在課後露出的笑容,長輩接過便當時的一句「很好吃」,這些細碎卻真實的瞬間,慢慢累積成支撐他走下去的力量。

原本不擅長與人互動的黃雅聖,卻以「工程師」的精神,一步步看見並解決地方的問題;而孩子的笑容,成為他持續走下去最堅定的力量。(攝影/葉仁琛)
原本不擅長與人互動的黃雅聖,卻以「工程師」的精神,一步步看見並解決地方的問題;而孩子的笑容,成為他持續走下去最堅定的力量。(攝影/葉仁琛)

這條路究竟算不算成功,或許沒有標準答案。但他知道,當一個地方開始有人願意留下來、有人被好好照顧,那些看似微小的改變,就已經悄悄發生。而他選擇留下來,不是為了成為什麼樣的人,而是讓這些改變,有機會持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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