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於國立臺灣海洋大學環境生物與漁業科學系碩士的陳人平,在 2017 年成立「海湧工作室hiinstudio」(後簡稱:海湧),倡議廢棄物的源頭減量,面對「環保不敵便利性」的社會現實,他透過專業淨灘與深度講座,把環保從高標準的目標,放進生活日常裡,希望每個人都能在無壓力的情況下,為海洋盡一份心力。

「大家都知道隨身準備環保筷、購物袋很重要,但為什麼很多人做不到?」近年來,隨著政府逐步落實減塑政策,環保不再是少部分人關心的議題,已成為大眾生活的一部分。然而,環保意識抬頭,垃圾減量的速度仍趕不上廢棄物產生的規模。推動環保議題將近十年的海湧工作室執行長陳人平坦言,減塑本質上是一場「便利性」的戰爭,「推動環保最困難的地方在於,不環保實在太方便了。」他感慨地說。

愛地球也能賺錢?

創辦海湧之前,陳人平於水產試驗所擔任助理研究員,在穩定的公務體系中,從事學術調查與研究,但他發現,科學研究與實際的環保推廣有段遙遠的距離,「這些研究很有意義,但離一般民眾的生活太遠。」

比起處理數據,陳人平更喜歡與人互動。這份天性,加上前輩的鼓勵,讓他決定在 30 歲那年,告別穩定的研究員生活,於 2017 年成立海湧工作室。在眾多議題中,他選擇以最直觀的「海廢」作為行動起點,原因很單純,他說:「我不需要解釋為什麼要做這件事,因為大家都明白海邊有垃圾是錯的,我只是需要扭轉大家的習慣行為與看法 。」

如果開採石油可以賺錢,付出勞力可以賺錢,為什麼愛地球不能是一份事業?陳人平觀察到,國內專門承辦淨灘的專業組織很少,多數企業傾向外包給公關公司。公關公司或許擅長策劃活動,但可能缺乏對環境議題的了解,容易忽略淨灘背後的環保本質。

陳人平自信地表示,海湧辦理的淨灘,絕不對環境造成多餘負擔,「很多公司砸錢辦凈攤,卻製造了更多垃圾,例如用一次即丟的活動印刷品、全新的手套和垃圾袋,這樣反而會增加環境的負擔。」在海湧的活動現場,不會提供瓶裝水、手套則是洗淨後重複利用,陳人平強調:「我們會用這些行動讓大家知道,環保不只是宣導倡議,是可以做到的具體實踐。」

預算多少都能辦:客製化的淨灘服務

海湧工作室每年協助企業、學校等單位辦理淨灘。(圖片來源/陳人平)
海湧工作室每年協助企業、學校等單位辦理淨灘。(圖片來源/陳人平)

陳人平笑著表示:「我們應該是全臺灣唯一,無論規模大小,都能提供客製化淨灘課程的團隊,我們不希望他因為預算太少,就完全沒辦法接觸到淨灘。」因此就算是六千元的小額合作,還是 20 萬元的企業專案,海湧都有辦法承接。儘管低預算的案子往往需要更多的溝通成本與心力去調整執行方式,但對海湧而言,只要對方有心參與,金額便不是問題。

不只在預算上給予彈性,面對參與者的動機,陳人平也抱持著開放且務實的態度。許多企業找上門有時只是為了達成 CSR(企業社會責任)或 KPI 指標,而非發自內心想要為環境付出,通常為了提高員工的參與意願,而選擇在交通便利、有廁所且相對乾淨的觀光沙灘「輕鬆淨灘」。即便如此,陳人平也不排斥:「如果對方不介意現場沒什麼垃圾可以撿,也能照他們的需求規劃安排;因為我們還是會想辦法讓大家在活動中感受到環保的價值,並且在淨灘活動前的演講中,了解活動的意義。」

海湧工作室累積辦理超過 750 場淨灘,學校、公司演講更是超過一千九百多場,陳人平觀察到,淨灘活動解說的成效有限,戶外場域大家容易分心,導致參與者不清楚該怎麼分類海廢及忽略了該注意的安全事項。透過室內的講座課程,除了讓淨灘更安全有效率外,最大的差異在於「心態」,有聽過演講的人,撿拾垃圾的認真程度完全不同,「因為聽完你才會意識到,垃圾是我們共同造成的;若不聽演講,只會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幫別人掃地。」

淨灘之外,海湧工作室也會透過演講,喚起大家對環保議題的重視。(圖片來源/陳人平)
淨灘之外,海湧工作室也會透過演講,喚起大家對環保議題的重視。(圖片來源/陳人平)

他接著說:「公關公司辦的淨攤不一定會有演講,因為活動常常伴隨其他流程,只能越短越好。但對我來說,希望大家能從中學習並了解它的價值。」演講中,海湧會分享海廢如何分類、深入探討海洋廢棄物的成因,以及淨灘後的具體行動。除了宣導注意事項,陳人平想傳遞的核心概念其實很簡單:「並非只有來到海邊撿垃圾才叫淨灘。當你回到家後,願意少用一個塑膠袋、少用一雙免洗筷,其實你天天都在淨灘。」

深入敵營,與體制並行

除了第一線的淨灘活動與校園演講,海湧也積極與政府單位及民間企業合作。從協助海保署執行海洋保育在地守護計畫,到推動小琉球知名的「琉行杯」與「海灘貨幣」等,都是海湧與各界攜手轉化的具體成果。

琉行杯循環租借系統是在小琉球執行的環保行動,讓遊客在登島時能以減塑的方式永續旅遊。(圖片來源/陳人平)
琉行杯循環租借系統是在小琉球執行的環保行動,讓遊客在登島時能以減塑的方式永續旅遊。(圖片來源/陳人平)

早期的陳人平也曾是環保激進分子,認為政府推動政策的速度太慢、效率低下。但他漸漸明白,抱怨並不能解決問題:「罵政府的人太多,但加入政府的人太少,投入後,才會知道政府有它的難處,那我們能做的事,就是並肩前行,想辦法在可以改變的地方著手改變。」

陳人平開玩笑地說:「你不深入敵營,怎麼有機會滲透並改變它?」,這種策略也延伸至企業合作,例如海湧曾與外送平臺 Foodpanda 合作,儘管外送產業的營運模式,本質上與減塑理念存在衝突,但他認為只要能產生一點點改變,都值得去嘗試。

不環保的人,不是敵人

網路上曾流傳一個故事,貼切地描述推動環保的無力感:沙灘上散落無數被沖上岸的海星,有人質疑撿拾者:「海星這麼多,你根本撿不完;就算今天送牠們回海裡,明天可能又會被沖上岸,你的努力有什麼意義?」

任何一件在生活中落實的環保小事,都能為海洋盡一份心力。(圖片來源/陳人平)
任何一件在生活中落實的環保小事,都能為海洋盡一份心力。(圖片來源/陳人平)

面對外界的質疑:「垃圾產生得太快,根本就撿不完,難道都不會灰心嗎?」陳人平堅定地回答:「這正是我們要解決的事情呀!淨灘不是追求今天或明天的沙灘變得多乾淨,而是要讓垃圾『不再出現』。況且我早就知道,垃圾是處理不完的,我怎麼會讓『早就知道』的事,困擾自己呢?」

他也強調:「不環保的人不是敵人,我們不應該用單一行為來定義一個人的價值。」如果環保被貼上「極高道德標準」的標籤,強行將人區分為環保與不環保兩類,只會讓一般大眾感到挫敗,最後乾脆選擇放棄。

事實上,這世界上沒有人是「絕對環保」的。不必因為偶爾拿了塑膠袋、用了一次性吸管,就給自己扣上不環保的罪名。環保應該是一種無壓力的生活選擇,只要在可行的範圍內,願意實踐自己能接受的小事就足夠——無論是多走樓梯、多搭大眾運輸,或是少用一雙免洗筷,都是很棒的環保行為。

我們不需要追求完美。即便垃圾產生的速度遠超乎想像、偶爾仍會因便利而妥協,也不必感到灰心。重點不是為環保做了多少,而是開始去做了沒,不要怕自己做得少,最怕的是還沒開始就先退縮。環保不是一次性的行為,只要每個人都願意開始行動,就有機會找回曾經美麗、乾淨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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