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 年生於屏東來義鄉古樓部落的許春美(Ljumiyang Pacekelj),是排灣族傳統織布文化的重要傳承者。她的一生,如同一匹交織著時間與記憶的布,經緯之間,有時代的壓迫、有自我的掙扎,以及,最終回歸文化根源的堅定與光亮。
被誤解的童年:當文化成為「需要改進的東西」
許春美的童年,正逢戰後 1950 至 1960 年代「山地人民生活改進運動」如火如荼推動之刻。在學校裡,她與同學們被老師們反覆教導「山地人需要改進」的觀念,甚至連語言、生活習慣都被視為落後的象徵。在校園內,說母語會受到懲罰,被迫掛上標示「說方言」的牌子,彷彿那是一種過錯。甚至,她在校方的指引下,回到家裡丟棄「舊物」,父母親見狀都很傷心卻無可奈何,只能偷偷地把「舊物」藏起來。
她回憶,那樣的教育體制下,讓她自小就深信:「如果沒有改進,就是犯錯,就是罪人。」這種內化的羞愧感,讓她努力在課業上表現得比別人更好,卻也在她的心中種下對自身文化的否定。甚至長大離開部落,也會刻意隱瞞自己的原住民身分,在外遇見族人也不敢交談,只怕被貼上「山地人」的標籤。
這段經歷,不只是她個人的記憶,更是整個時代對原住民族文化的壓抑與誤解,深深影響了許春美的自我認同。
沉默卻堅定的父親:守住文化的最後一道防線

在外界普遍貶低原住民文化的年代,她的父親許忠義(Qebau Lja Pacekelje)始終站在另一端,沒有受到動搖,反而一再提醒女兒:「好可惜,這些東西不做,就會消失。」父親視界清明,深知原民文化意蘊深遠而優美。
父親並非織布者,卻對織布的原理與美感有著深刻理解。他從木頭紋理談到布紋方向、從建築結構延伸到服裝剪裁,將生活經驗與文化智慧串聯,成為她最早的啟蒙老師。
然而,在當時的社會氛圍下,學習傳統織布並不是一件值得公開炫耀之事。許春美在學習過程中,心裡充滿著矛盾與壓抑情感,一方面不願被貼上「落伍」的標籤,一方面又無法割捨父親的期待與文化的召喚。她曾一度選擇放棄織布,只想專心走向現代服裝設計的道路,但父親因文化流失而發出的惋惜聲音,始終在她心中徘徊迴盪。
設計之路的轉身:在現代中找回傳統的價值
許春美對服裝的熱愛,從童年便已萌芽。小小年紀的她,已經會操作縫紉機,除了會幫家人修補衣物,甚至會自己改造衣服,穿著自己修改的小禮服參加畢業典禮。長大後,她從成衣工廠作業員做起,靠著不斷地學習與實作,用三年時間,陸續取得丙、乙、甲級女裝證照,逐步成為服裝設計師。

離鄉大約十年,在臺北與臺南的禮服公司,接受西式裁縫技術磨練,她歷經樣品師、打版師到設計師等職務,技術日益成熟。然而,真正的轉折發生在她回鄉開設個人工作室,選擇將排灣族的織紋元素融入設計之中。
最初,只是嘗試性地將記憶中的圖紋加入禮服,卻意外大受歡迎。訂單不斷湧入,也讓她重新審視那些曾被自己忽視的文化資產。「原來這麼豐富,而且用不完。」她這樣形容族人的文化。那一刻,她不再只是服裝設計師,而是一位在現代與傳統之間搭橋的人。她逐漸理解,織布不光是技藝,更是一種語言——圖紋會說故事,服裝能夠傳達價值與規範。
成立個人工作室後,許春美開始「回來做自己」,真切體會到父親口中「好可惜」的意涵,她將設計與文化結合,讓排灣族織布在當代重新發聲。
白髮之後的前行:為了不讓文化消失

許春美的人生,並未因年齡漸長而放慢腳步。相反地,她回到故鄉成立工作室後,求知若渴,在 50 歲左右,重返校園就讀國中和高中;她笑說,就讀國中夜間部時,有一位同學是自己國小同學的女兒!取得高中學歷後,又在 60 歲進入大學讀書、70 多歲攻讀碩士,必且期待未來還能繼續往上進修。
她坦言,學習的動力來自一種迫切感,「進入學校,會有人帶,可以幫助我很快找到方向。」而隨著年齡增長,她擔心若是不將熟悉的文化書寫、記錄下來,它們可能就此消失。因此,她投入大量時間,整理與出版圖紋資料,希望將家族傳承的織布文化留下具體的紀錄。「只要圖騰還在,就是一種文字、一種紀錄。」
現在的她,在部落大學教授織布,但她仍認為這些還不夠。真正的傳承,必須能跨越時間,被更多人理解與看見,甚至走向國際。她說,自己還有太多事情想做,例如,她很想去時尚之都米蘭看看。對她而言,年齡不是界限,而是提醒:時間有限,更要加快腳步。
從曾經羞於承認身分的女孩,到立志讓文化登上國際舞臺的排灣族織者與設計師,許春美的人生,是一段從誤解走向認同的旅程。2021 年,她獲選為文化部排灣族傳統織布「人間國寶」。這不僅是對她技藝的肯定,更是對她一生堅持的回應。在她手中,她實現並轉化了父親「好可惜」的心心念念,織布不只是過去的遺產,而是一條仍在延伸的路:通往記憶、文化,也通往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