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有銘傳大學商業設計背景、並於英國安格里亞魯斯金大學(Anglia Ruskin University)取得藝術管理碩士的楊芳宜,在中年後重新省思藝術與自我生涯的方向,從而投入永續議題的創作中,實踐她對藝術自由與開放的追求。2017 年底成立「不廢跨村實驗室」後,楊芳宜與夥伴們攜手透過異質編織(利用廢棄材質)與再生創作,走入國內外的駐村現場,與在地居民共創,持續探索廢棄議題的多元面向。
從最老的實習生開始
有人說:「不要把自己賣給公司和薪水,要做真心想做的事,但代價可能是沒有錢。」楊芳宜原本心懷藝術治療的志向,因父親擔心她「念完藝術治療,回來能幹嘛?」而選擇管理領域。經過十餘年的探索與嘗試,她意識到自己並不喜歡商業設計,「商業設計有明確的邊界和框架,例如賺錢、企業的目標,但藝術創作不同,它的標準沒有那麼絕對。」
於是在 2015 年、年近 40 歲之際,她決定給自己一年的休息時間,以可能是竹圍工作室「最年長實習生」的身分,參與自己感興趣的永續議題,了解再生應用,而這大膽的決定,不僅開啟了人生新篇章,也成為自我實踐的起點。

而「廢青不廢/不廢跨村實驗室」的誕生並非源自浪漫的想像,而是出於一個實際需求:申請政府計畫必須有團隊名稱。當時想取一個好記的名字,恰好在聊天中,一位看似「超廢」,實則充滿活力的設計師夥伴:自嘲「今天好廢」,意外成為靈感。
廢與不廢看似對立,卻沒有好壞之分,甚至帶有相對卻又彼此依存的張力,延伸出新與舊、聚與散、傳統與現代的相互映照。楊芳宜坦言,自己對「對立」充滿興趣。像是談環境永續,本身就是一個矛盾的過程:在塑膠袋尚未發明之前,人類依靠其他材質作為工具;如今,塑膠袋卻成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究竟便利與永續該如何彼此靠攏?她說:「就像傳統與現代,看似兩極相反,其實都是發展的一部分,而這之間存在著許多值得探討的空間。」
藝術不革命,成為家的橋樑
談及「傳統與現代」的相互理解過程,楊芳宜的父母便是最好的映證。她在離職後決心投身再生藝術時,曾對全職創作猶豫許久,原因在於她必須承擔每個月的房貸壓力。對父母而言,安穩的工作意味著安全,一眼望穿的生活不一定快樂,但令人踏實。母親曾不解她為何要放棄穩定的職位,選擇四處奔波的藝術創作。
回想創作初期,碰巧遇上政府大力提倡 SDGs,環境議題成為「顯學」,相關作品被大力報導,「真的很幸運,雖然還是一樣窮困啊。」楊芳宜自嘲,並繼續說:「但他們知道妳在做喜歡的事,然後看到電視報導,就會覺得很驕傲。從那時候開始,原本的反對和擔心變成觀察與注意,甚至後來我就拉著我媽媽一起做兩代人的創作。」

2020 年,楊芳宜受邀參與「臺北客家巢」策展,和客籍母親賴桂春及另外五組親子共同創作裝置藝術《恩等臍》。作品以「臍帶/期待」的血緣連結綿延為核心,將募集而來的廢布料與回收塑料結合鋁線,透過異質編織的手法,體現兩代之間的矛盾與互補關係。
楊芳宜分享:「剛開始我媽都很客套,編織很美好的世俗想像,但因為藝術創作期很長,後來她開始揭露內心的東西,講述自己的故事,挖掘彼此不曾見過的另一面。因此,我覺得藝術提供了被討論、被理解的可能。」
駐村的 N 種挑戰
藝術不只讓楊芳宜看見家庭關係的多重可能,更引領她前往各地駐村,足跡遍及基隆、臺北、桃園、屏東、馬祖、金門乃至香港、泰國。她坦言,駐村初期最大的焦慮往往聚焦於材料與工具。「像在東莒駐村時遇到海廢漂流木太大塊,要裁切才能做成特色椅凳,但很難從本島帶大型機具到離島中的離島,後來是當地的合作夥伴想方設法才幫我們借到,椅子才做得出來......」等到一切困難排除、創作步入正軌後,新的焦慮隨之而來:時間的緊迫性,以及如何與在地居民建立深度連結。
在 2021-2022 年馬祖國際藝術島:島嶼釀《陸上藍眼淚計畫─島塑椅》計畫中,楊芳宜和夥伴們要將作品設置在神祕小海灘附近,該地過去曾是火葬場,是在地人不敢踏足的禁地,當作品完成近半時,許多關係親近的在地長輩卻出聲反對,令團隊極為沮喪。
然而,轉變在作品完成後發生。一臺小巴載著一整車的島民來到現場,他們走進海灘,坐在編織成陸上藍眼淚的島塑椅上拍照留念。這個過去充滿悲傷和恐懼的地方,透過藝術獲得了另一種樣貌,重新與人產生連結。楊芳宜感動的說:「東莒並非我待最久的地方,但印象特別深刻,原來藝術創作真的能成為翻轉的力量。」

有過刻骨銘心的感動,當然也會有陷入低谷的瓶頸期,那種總是放不下完美主義的心態,想要壓榨自己的每分每秒,以期達到最好的自己,是楊芳宜最大的敵人。「我以前覺得只要把所有可能都事先規劃好,就不太會遇到狀況,後來發現,人生真的充滿各種意料之外。」幸好她身邊有一群懂得「順流」的夥伴,成為她的學習對象,「順流就是學會坦然面對、懂得靈活轉彎,比方時間壓力就擺在那,可以盡力,但不要虐待自己。然後調整心情,在有限的時間內享受編織的過程。」
在某段駐村期間,楊芳宜和夥伴在重複且耗時的編織中,引發對現代生活的深刻反思:「遠古時期所有用品都需要靠雙手製作,工業生產技術發達後,人們省了時間、換到便利,大量垃圾也隨之快速產生。也許編織在現代生活中,就是一種用時間與體力,向過往凡事親力親為的生活方式,進行的日常悼念吧!」
藝術創作的成果是美是醜,有時並非重點;更深層的意義,在於和人們、環境和社會交互的過程。藝術,為我們隔出一塊空間,允許沒有標準答案、允許不確定存在,人們藉此向內覺察更細微的心念,並深入思考那些生存之外的聲音。
藝術是什麼?
楊芳宜觀察到,臺灣在藝術層面擁有許多補助與支持,提供藝術家相對穩定的環境,讓他們可以專注於理想的實踐,然而,在泰國的駐村經驗卻截然不同:當地藝術家需要依靠私人企業贊助和募款。因此,更傾向將藝術視為一種行動,藉由炒熱公共議題,吸引媒體報導,進而催促政府做出改變,成為推動政策的契機。例如,他們曾藉由藝術節提倡河道旁腳踏車道缺乏欄杆等公共安全問題。
相對而言,臺灣的機會眾多,但因受政府補助,藝術家需要出席公部門的會議或記者會,楊芳宜坦言:「我覺得真誠很重要,不能虛假的講廢棄這個議題。老實說,做環境議題很消耗,因為它不是一個單面向的問題所造成。是資本主義下所呈現的狀態。不是消費者或生產者的錯。但看見的人、在乎的人會想把責任往身上攬,但其實那個責任永遠不是你的。」
在極度低潮的時期,楊芳宜甚至開始懷疑:長久以來推動眾人參與作品的「共創」模式,是否已淪為某種政策指標下的產物。「很多時候大型的作品是單一元件不斷重複堆疊而成,可是當單一元件在複製的時候,過程真的很無聊,共創者是沒有靈魂的,我其實花滿多的心思在想怎麼做,可以讓參與者不要覺得自己是工具。」
2025 年策展人陳一凡老師邀請楊芳宜與團隊夥伴參與 SDGs 永續藝術系列特展《反義複詞與及物動詞》,除了展出舊作,也與臺中特教學校、臺中啟聰學校、臺中啟明學校學生共創新作《眾根計畫》,這次的經驗,讓她重新尋獲了「共創」最純粹的本質。
「這是第一次與特教生合作。」她回憶道,「當我分享再生布料的材質時,他們仔細觸摸質感,甚至將布料湊得很近,用心感受細微的變化。」他們以虔誠且慎重的態度,對待我們習以為常的五感,這份觸動讓楊芳宜內心的框架與自我質疑逐漸煙消雲散。

面對熱愛的理想,我們總抱有不可侵犯的偏執。然而,當付出不被理解、當心意遭到曲解,甚至成為某種工具時,究竟該選擇視而不見,還是抗戰到底?藝術,不會給出答案。它只能陪伴,靜靜記錄下所有的過程與掙扎。
也許編織的魔力就像電影《道別的早晨就用約定之花點綴吧》中的離別一族,能將經歷的時光、遭遇的事件和內心情感織進布中。因此,當人們觀看或觸摸它時,便能感受到編織者當時的心境、快樂或悲傷。
從商業設計轉向再生議題的這十年,楊芳宜所編織的理想、感動、迷茫與熱愛,如此真誠且赤裸的呈現在大家面前。這些,我們都感受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