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於東吳大學法律系的劉珞亦,曾任補習班憲法講師,長期投入公共議題與法律教育推廣。現為臺灣最具影響力的法律公共媒體之一「法律白話文」核心成員與社群總監,同時為 Podcast《法客電台》、《珞亦不絕》、《公視主題之夜 SHOW》主持人。在資訊快速流動,理解卻日益斷裂的年代,他選擇站在法律專業與大眾之間,將制度、判決與公共議題轉譯為可被理解的語言。

「我從小就是一個很反抗的人。」出生於香港的劉珞亦,父母親皆為臺灣人:父親在新竹電子業工作,家庭教育主要由母親負責。劉珞亦說,家裡對他「算是蠻自由的」,父母多用說理討論,不太設限他要做什麼、讀什麼。母親後來成為家庭主婦,有較多時間理解教育議題,培養他對「權威」敏感、敢於將質疑說出口的背景。

劉珞亦為法律白話文社群總監,長期投入法律轉譯與公共議題討論。(圖片來源/劉珞亦)
劉珞亦為法律白話文社群總監,長期投入法律轉譯與公共議題討論。(圖片來源/劉珞亦)

校內成績常在前五名的他,並非乖順型的模範生。小學四年級,他看見老師體罰學生,理解「啟發」與「權力」的差別;由於家中反對體罰,他因此會直接與老師衝突,甚至上網到老師頁面留言抗議。國中進入一所校規森嚴的學校,制服與規範更緊縮,衝撞也更頻繁。

有一次,主任要全班寫悔過書,指控他們在廁所「踢門」,但他堅持「沒有人踢門」,拒寫悔過書,最後被師長包圍痛罵、逼到快哭出來才寫下去。那次的眼淚,除了來自不合理的對待,也包含對同學的失望,認清普遍的人性弱點——私下不滿,關鍵時刻卻集體退縮。

在恐懼裡站出來:反抗不是帥,是不想看不起自己

劉珞亦的「不馴服」並不浪漫,甚至常常是害怕的。「但,當下即使發抖,還是一定要講、一定要站出來。」他說,那是一種複雜的情緒:知道不做點什麼會看不起自己,但同時又感到恐懼。校園生態讓他很早就明白,即便想做倡議與反抗,但若是被當成怪人、沒人願意靠近,就不會有人跟上你的腳步。

在家庭裡,父母也不是無條件站隊。他用「case by case」形容:若校方處分荒謬,母親會鼓勵他向學校據理力爭。但若真的犯錯,父母也不會包庇。最關鍵的是,母親給他一套「如何反抗」的方法論:你若想逼迫不講理的權威和你講道理,前提是自己得把該做的事做好——成績、生活秩序都要站得住腳。否則對方只要緊抓住你的破綻,把合理的質疑也一併推倒。

從衝撞到溝通:改掉制度,才算真的改變

如果說國中時期的世界很單純——「對立面是學校的威權」——那麼高中進入以自由著稱的建功中學後,事情變複雜了:有些老師真心尊重學生、願意溝通,當你不同意師長的意見時,不能只懂得嗆聲。劉珞亦加入學生會,後來成為副會長,在與師長對接、討論政策的過程中,他學到一件事:目的不是「嗆」,而是「落實」。落實需要耐心、溝通、修正,甚至把自己的版本調整到可行為止。

他舉例,高一時他第一志願填辯論社,最後卻被分到土風舞社,甚至有人沒填辯論社卻進了辯論社,才發現社團分發制度近乎隨機。等他成為學生會副會長後,提出「全社團全面面試」的改革方案;但活動組長提醒,不是每個學生都像他一樣清楚自己要什麼,強迫全面面試反而會增加困擾。最後方案折衷:一半名額面試、一半保留志願分發,同時調整志願系統。他多年後回校演講,發現制度仍在運作,成為他至今仍覺得深刻的一次校園改革記憶。

這些經驗,也把他推向法律領域。劉珞亦說,小時候就愛看政治新聞、也能言善道,身邊人自然認為「能講的人就是要念法律」。但更深一層的理由,是他在校園衝突裡看見「規定也會錯」:法律錯了,大法官會宣告違憲、立法院會修;既然校規變動成本遠低於法律,為何在部分老師眼裡卻像不可撼動的真理?這些疑問,讓他對制度、規範與社會逐漸產生整體性的興趣。

大學時期參與社會運動,是劉珞亦公共意識與行動實踐的重要轉折,圖為2014反核運動現場。(圖片來源/劉珞亦)
大學時期參與社會運動,是劉珞亦公共意識與行動實踐的重要轉折,圖為2014反核運動現場。(圖片來源/劉珞亦)

大學進入東吳法律系,2012 年 9 月 1 日,他第一次以「自己」的身份參加「反媒體壟斷大遊行」,獨自站在中國時報大樓前,看到各校都有組織團隊成群前來,反觀自己所處的環境相對冷感。他問自己:「我到底為什麼要念法律系?」那一刻,他下決心要更多參與公共議題,一個人勤跑研討會、聽座談、看政治學、社會學經典書籍;性別視野也在過程中被打開。

318 太陽花學運之後,他與夥伴創立以社會運動為主的社團,邀請公民監督國會聯盟、環境保育團體、平權組織到校內討論,試著把更多人帶上街頭、帶進閱讀與理解。

好奇心是民主的起點:被新知刺激,才會開始質疑

談到本土意識與公民關懷的形成,他說,起點在於——「我討厭理所當然。」凡是被告知「你一定要這樣」的事,他都會反問:不一定吧?並探索更深一層的問題本質。

他描述自己從小在政治立場相對一致的家族中長大,親戚灌輸的內容較為保守。上大學後,他覺得不對勁,選擇自我求證。劉珞亦認為,好奇心是主要關鍵。他觀察到身邊與他相近的人,往往共享著同一特質:願意追問、探索;而好奇心來自大量的閱讀與持續接觸新知。

劉珞亦回憶高中時,常跑到清大和交大圖書館唸書,翻閱政治雜誌與各類評論,從中認識許多知識分子,也嚮往自己未來能像他們一樣能寫、能講。上了大學後,他在臉書追蹤這些人物:他們去哪裡演講,他就跟著去聽。刺激越多,好奇心越旺;好奇心越旺,就越會質疑,進而拆破「本來就這樣」的生活感。

他舉例,很多人把念書當成考好大學、尋求好工作的唯一路徑,但他在 17 歲左右讀到一句話:「大學不是職業訓練所」,而是追求知識的地方。那句話對當時的他是強烈刺激,打破了「追分到成功」的概念:高分不等於成功。知道要追求什麼的人,才能邁向成功之路。

把法律講到讓人聽得下去:補習班的風趣與法白的「社群戰場」

畢業後,劉珞亦在補習班教憲法,至今仍維持偶爾授課。他說,走進教室後很快明白:補習班老師的重點不只在「講得多完整」,而是要讓人「聽得下去」。資訊再正確,學生吸收不進去就沒有意義。於是他替自己找了一條路:讓課變有趣。他研究怎麼講笑話,把憲法判決與大法官解釋轉成更有節奏的語言,目的不是表演,而是讓學生願意跟下去,覺得「這科有趣」。

他也在課堂中,以深入淺出的方式,帶領學生思考不同議題。例如,談到通姦罪時,他會先抓住臺灣社會一個「很刺激、但很廉價」的直覺:很多人覺得通姦好像比殺人更嚴重,因為錢會被騙走,但「外遇」離生活太近。

接著,他會將這股情緒翻面:通姦罪看似在懲罰「外遇者」,實際上常把處罰落在女性、尤其是貧窮女性身上。他引用研究脈絡指出,通姦罪在偵查、起訴、判刑比例上,女性往往更高;但外遇更常發生在男性身上,為何最後被刑罰掃到的卻是女性?關鍵在於家庭與經濟結構。

劉珞亦擔任公視《主題之夜SHOW》主持人,以法律專業為基礎,延伸公共討論視角,回應當代社會議題。(圖片來源/劉珞亦)
劉珞亦擔任公視《主題之夜SHOW》主持人,以法律專業為基礎,延伸公共討論視角,回應當代社會議題。(圖片來源/劉珞亦)

傳統家庭中女性不是主要的經濟收入者,丈夫外遇時,妻子可能會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只告小三,因為承受不起關係破裂帶來的生計風險。但丈夫發現妻子外遇,常連「小王+老婆」一起告,讓刑罰更容易落到女性身上。再加上通姦罪多為一年以下徒刑、常可易科罰金,真正會被關的,往往是連罰金都繳不起的人——也就是更弱勢的女性。

當社會不了解這些脈絡,就會以為自己在「伸張正義」,其實是用錯誤的評價在支持一個性別與階級高度偏斜的制度。

這種「讓人願意聽」的能力,也延伸到他在「法律白話文」(後簡稱:法白)的工作。大五時,他向當時法白的創辦人楊貴智毛遂自薦,他開玩笑自嘲:「我覺得他們最欠缺的就是我,我可以讓法律談得有趣。」而更正經地說,他一直知道:他想做教育。「社會運動重要,但在非衝撞時期,更需要有人長期把知識整理、轉譯與普及。」

法律白話文 IG 企劃「法律歷史上的今天」,最後發展為《臺灣法曆:法律歷史上的今天》出版計畫,成為法白代表性內容之一。(圖片來源/劉珞亦)
法律白話文 IG 企劃「法律歷史上的今天」,最後發展為《臺灣法曆:法律歷史上的今天》出版計畫,成為法白代表性內容之一。(圖片來源/劉珞亦)

2015年,加入法白初期,他寫了大量的文章,把讀到的知識內容變成可分享的文本;後來與媒體合作,轉化成更多載體,如書籍、Podcast、影音等,他仍記得那種「感覺讀書終於有用、也能被看見」的激動。

法白將知識普及化,一出場即讓人驚豔。而轉捩點出現在 2017 年:他們發現臉書不只是分享平臺,更是戰場,必須為這個社群設計一套能被看見、被理解的文案與企劃。於是他扛起社群工作,成為法白社群總監。2019 年起推出的 IG 企劃「法律歷史上的今天」專欄,後來也發展為《臺灣法曆》一書,成為帶動粉絲成長的重要專案之一。

立場不是偏見,而是把理由說清楚的勇氣

法律白話文走到第 12 年,外界最常問的是:法律這麼難懂,為何能一路走到現在?劉珞亦直言,法白從來不是把法律「翻成白話」,而是把法律「講得比較好聽、比較好懂」,讓不懂法律的人也願意靠近。

他認為法白的成功有兩個關鍵。第一,是市場空缺。過去少有以法律為主體、長期對大眾解釋時事背後法律脈絡的媒體;法白填補了這個位置。第二,是風格鮮明。法白立場清楚,支持同婚、堅持本土價值,也不避諱批判親中政策。即使因此被貼上政治標籤,他們也不閃躲,「本來就應該把理由講清楚」。

透過 Podcast 對談形式拆解公共政策與法律爭議,劉珞亦(右)期待建立法律與日常生活的連結。(圖片來源/劉珞亦)
透過 Podcast 對談形式拆解公共政策與法律爭議,劉珞亦(右)期待建立法律與日常生活的連結。(圖片來源/劉珞亦)

到了 Podcast 時代,劉珞亦更感受到「人大於品牌」這件事。聽眾願意收聽,不只是因為法律專業,更是因為主持人的個性與語言魅力。於是立場更不能模糊。他坦言,受夠了臺灣社會習慣「兩邊各打五十大板」的鄉愿文化。以同婚為例,他認為那是可以論證的議題。學了多年法律,如果最後只說「大家看法不同」,那才是浪費專業。

他常用拆解概念的方式討論婚姻:婚姻一定是為了生育嗎?顯然不是。許多異性婚姻也不生子。從法律角度看,婚姻更像一種制度保障——當關係破裂時,法律介入分配財產與權利義務。若婚姻核心與「異性」無必然關聯,排除同性伴侶就難以自圓其說。

他也清楚,鮮明的立場會招致攻擊。但他反而認為,模糊才是逃避。法律若只是冷冰冰的條文整理,無法真正進入社會討論;唯有承認自己站在哪裡,並清楚說明為什麼,公共溝通才有力量。

甘願做一座橋:打開提問,也承擔挫折

而經常進入校園演講的他,認為臺灣學生不敢提問,多半源於長期威權與壓抑。他會在開場直接說:「Q&A 我敢問敢答,只怕你們不敢問。」只要第一題被打開,後面的問題自然出現。他強調,答案不是重點,重點是把理由講清楚,讓人願意思考。

談到這幾年來的挑戰與挫折,劉珞亦提及曾因文案由 AI 潤稿後未仔細校對,被質疑「篡改憲法」,引發網路攻擊。對他而言,真正痛苦的是失誤連帶影響團隊。但他選擇自嘲面對,也把「有一天參與真正修憲、甚至制憲」當作目標——從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站起。

劉珞亦長期走入校園推動公民思辨,鼓勵學生提問與公共討論。(圖片來源/劉珞亦)
劉珞亦長期走入校園推動公民思辨,鼓勵學生提問與公共討論。(圖片來源/劉珞亦)

另一種挫折,則來自法律圈內部的批評。有人認為法白為了大眾而簡化,講得不夠完整。他回應,溝通對象不同,形式本就不同。學術論文有其價值,但若缺乏轉譯與公共對話,其影響力便難以擴散。「我想做的是中間的那一座橋,而橋本身就是一種專業。」把艱澀知識轉化為可理解的語言,本身就是一種能力。

對於臺灣現下的氛圍,他給出較為樂觀的觀察。他認為教育現場已大幅進步,教材與教學方式都與過去不同。當年承受威權教育的一代,如今成為教師主力,許多威權式作風已逐漸退場。他在校園看到越來越多老師自發帶學生認識轉型正義、走訪歷史現場,讓公共議題走進課堂。「用心的老師真的很多。」這讓他感到欣慰。

最後談到未來,他說最大的願望其實很簡單——讓法白活下去。在仍不穩定的媒體環境中,只要能再走十年,就已意義重大。

多年來,他收到許多回饋,印象最深刻的,不是流量或按讚數,而是有人私訊告訴他:「因為你們,我第一次把一則大法官解釋看完。」也有人說,原本對政治與法律充滿排斥與憤怒,但聽完節目後,開始願意多查資料、多想一步。

一路走來,從國中拒寫悔過書的少年,到學生會推動制度改革,再到補習班講台與法律白話文的社群戰場,在這個資訊爆炸卻理解貧乏的年代,劉珞亦選擇站在專業與大眾之間,做一座橋,讓更多人願意多想一步——從直覺走向理解,從情緒走向論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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