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等就來唱山歌》、《菊花夜行軍》、《臨暗》、《種樹》、《圍庄》到為電影《大佛普拉斯》製作原聲帶,林生祥二十餘年來以母語創作,與社會議題交織出鮮明風格。多年來獲獎無數,曾拿下金曲獎最佳客語專輯、最佳客語歌手、最佳樂團、最佳專輯製作人等肯定,亦以《大佛普拉斯》奪下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歌曲與金曲獎最佳單曲製作人。這些獎項對他而言或許只是階段性的註腳,但在臺灣音樂史上,卻標誌著新的可能性——農業、土地、運動與地方語言,能成為流行音樂的核心題材。從美濃出發,他把邊陲寫進主流,也把母語寫進時代。

「從小,我沒有受過任何一次正式的音樂訓練。」林生祥說。出生於高雄美濃,家裡務農、養豬,村莊在美濃也算偏僻;童年除了上學,多半在田裡鋤草、採檸檬及香蕉。高中離家到臺南讀書,生活突然放手給自己管理,卻也因為不會分配時間而一路失速,補習、重考,反倒成了他回想起來特別難忘的一年。
那大約是 1990 到 1991 年,為了省錢,他選了臺南的某家補習班,意外闖進一群「很會教、也很敢講」的老師群中。老師們不只教學業,也做政治評論,談許多三台新聞不會說或說不完整的社會運動。林生祥說,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原來同一個社會事件,可以有「和電視上完全不同」的觀點。他選擇相信補習班老師,因為他明白新聞會被審查,而老師說的話「很有邏輯」,那份誠懇他聽得出來;也因此,臺北街頭的社運在他眼中成了「超精彩」的世界,一顆政治啟蒙的種子就此埋下。
林生祥的音樂路,則是另一種青春岔線。高中打乒乓球校隊,一次到臺南桌球訓練中心,看見天份驚人的球員,突然明白:有人可以靠某種天賦,長成一生的技藝。那一刻,他在心裡埋下一個念頭:要想辦法找出自己的天份。高一升高二的暑假,同學教他彈吉他,他開始看書自學、自練;回頭看,高中幾乎都在彈琴、打球中度過。
在母語裡寫歌:辨識度與「不用轉彎」的情感

大學選念淡江大學運輸管理學系的理由很直白:聽說淡江是民歌發源地,林生祥為了「想靠近音樂」而選擇這裡。他很早就立志要當職業音樂人,原因之一,是發現自己練一首曲子、背一段譜,常常可以比別人更快、更好;另一個原因,來自一次打工挫敗的經驗。他曾去應徵錄音帶業務員,結果做一天就確定自己「不是業務的料」。他笑著說,要他長時間固定在某處、做同一件事,那不是他的人生。
那個時期,他逼自己累積創作量,不再只是「寫一首歌去參加比賽」。1993 年到 1994 年前後興起的「新臺語歌運動」,他開始思考:如果用母語寫歌會怎麼樣?他將家鄉、美濃、母親的生活與農業勞動寫進歌裡,並在自己辦的創作發表會上發表。林生祥不太糾結於聽眾接不接受,反而在意創作狀態的變化:用母語寫歌,第一是「辨識度很高」;第二是情感表達「不用轉彎」,更直接、更貼近腦子裡要說的那個感覺。相較之下,華語是後來才學的語言,寫起來沒那麼直觀。也因此,他大部分的作品都是用母語完成。
退伍後,黑名單工作室的王明輝問他:「你想做什麼樣的音樂?」林生祥說他愣了十秒,答案卻很清晰:「我要做農業搖滾。」他覺得臺灣音樂很少人談農業與農民,「這是我觸手可及的題材,我想寫。」
回到美濃:反水庫、社區巡迴與錄音手工業

大三那年,他們在淡江學生活動中心辦第一場創作發表會,售票演出賣了 700 張,一張 70 元,約五萬元票房全數捐給「美濃愛鄉協進會」做反水庫運動。因為這件事,他重新和美濃社會連接:不再只是過年回家,而是開始認識在地運動的朋友,走進地方的集體節奏。
退伍後第二個月,他啟動人生第一次巡迴——在他看來是「邊陲中的邊陲」:第一場在美濃三合院、第二場在臺北大安森林公園、第三場在中壢廟前。有人問他:辦一場要多少錢?他說約 15 萬。對方竟說「很簡單,我來辦」,後來才知道是找 15 個人、一人募一萬就湊齊。那是完全不同於商業模式的做法:由關心議題的人共同撐起舞臺。這個成功的巡迴經驗,讓他確信自己能走這條路。
另一個重要的轉折,發生在美濃廟會。副主委為了不讓晚會走向脫衣舞等風氣,請他們回來演出;唱到一半,一名酒醉者騎 50cc 衝到舞臺前大罵:「又沒有嗩吶、又沒有八音,這要怎麼幫王爺慶生?」林生祥說,那句話深深擊中他——他的音樂還沒有真正回到家,沒有成為與村莊建立情感的橋梁。從那時起,他開始研究傳統音樂,讓作品更貼近土地的聽覺與語言。

1998 年上半年,他仍住在淡水,卻陷入「不知道寫什麼」的創作低潮。好友鍾永豐——高雄美濃客家詩人,也是他後來長期合作的作詞人——來找他,聽完他的狀況,只說:運動正精彩,你不如回美濃。林生祥只考慮三天,就在 1998 年 10 月搬回家。
回去後,他發現自己在組織工作上「什麼都不會」,只能看著大家忙來忙去;「我只剩一件事可做,就是做一張關於美濃反水庫運動的音樂。」數位時代讓家庭錄音變得可能,他們在菸樓弄出一個「菸樓錄音室」,沒有隔音設備、最多只能錄八軌,一切靠手工一點一滴做起來。
來自在地抗爭的語彙:林生祥把運動現場寫進旋律裡
回憶反水庫運動的那些年,聲音裡仍帶著人群與喇叭的回音。對他來說,音樂不是關在房間裡想出來,而是從土地與行動裡「撿回來」,再帶回創作裡慢慢熬。
他分享一個最鮮明的片段:某次反水庫遊行,有人開著小發財車、拿麥克風邊走邊宣講,突然蹦出一句:「水庫係築得,屎嘛食得」(水庫能蓋,屎也可以吃)」林生祥說那句話「超草根、又有力」,粗俗卻精準,像一刀插進現實。他後來把這句話寫進作品,也更確信:運動現場不只是布條與口號,它會提供語言、情緒與推動人群的力量。
那股力量,他也在立法院前看得更清楚。第一次「上立法院」,大家其實都害怕:即使解嚴了,228 與白色恐怖的記憶仍在,看到那麼多警察就會緊張。就在那時,鍾秀梅說:「我們來唱山歌。」有人開始唱,唱著唱著,恐懼被音量推走。後來專輯《我等就來唱山歌》的命名,正是從這個故事而來。唱歌不只是表演,而是集體壯膽與凝聚。他說,那張作品從一開始就帶著「任務性」:這是「為運動服務」的音樂,是他所謂的「運動音樂」。他想做的,是先讓音樂「運動起來」。
把議題做成美學:土法煉鋼與創作方法

談到專輯《菊花夜行軍》,林生祥回憶那段創作時期,深受作家馬奎斯、莫言等魔幻寫實作品影響。他希望音樂不只是聲音,而是「能被看見」的存在。他形容:像一部音樂電影,旋律推進時,畫面也隨之展開,讓聽者在聲響中看見農村夜行的隊伍、離鄉與返鄉的身影。專輯中關於農村青年流動、回望家鄉的情感,也交織著他自身對土地的體感。

而在專輯《圍庄》裡,他更明確設定場景:那是一個發生在工業區、污染地帶的故事。為此,他先選擇「龐克」作為音樂方向,研究其和弦與結構,再思考如何與北管、客家八音等傳統聲響並置。這樣的混種實驗,同時也伴隨著技術困難。
他說,嗩吶的音準和十二平均律的現代樂器會有落差;在傳統編制裡,胡琴等樂器能自然包住那種「不那麼準」,但一旦要與現代樂器並置,落差就會變成必須解決的技術問題。更直接的是:買到的月琴不好用怎麼辦?他說:「我就自己改。」不是製造師,就用土法煉鋼慢慢調,事情總要想辦法解決。
回頭看,他坦言當年的執行仍可更成熟,但正是這些不完美,構成他風格成形的過程。
這也呼應他一路以來的創作觀:可以介入社會,但作品仍得通過美學考驗。談到《種樹》,他把它預設為民謠式作品:採用最簡單的形式與和弦,但要寫到不落俗套,難度更高。他用簡單的和弦出發,也談到開放式 Open D 調弦帶來的手感與聲響變化,用更少的材料,做出更清楚的風格。

他也坦言,對於議題的熟悉與否,會直接影響創作的精準度。農村、作物、食物等生活經驗,他從小做過,腦中很容易跑出場景;但像在專輯《臨暗》裡,都市勞工的議題他並不熟悉,就寫得特別辛苦,甚至「寫了兩張專輯的量」才選出最後版本。
而聊到與鍾永豐的長期合作,林生祥說他們是「吵吵鬧鬧」一路走到現在:鍾永豐常先提出概念與方向,他則直接表達喜好、說明理由;拉扯最多的往往也是最難的作品。但他也強調,他們不會為了「會不會比較賣」而決定題目,他們做的音樂,始終是「自己最想說的事」。
為影像寫下身份證:林生祥的電影配樂觀

2017 年林生祥製作《大佛普拉斯》電影原聲帶,獲得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音樂、最佳原創電影歌曲、金曲獎最佳單曲製作人。他形容電影配樂與專輯創作最大的不同,在於「首要還是服務電影、服務導演」。音樂必須為影像而生,替角色與情節鋪陳情緒、留白與轉折。在此之上,他對自己還有另一項要求:配樂不只要貼合畫面,也要長出屬於電影的「身分證」。
他笑著舉例,在和女兒打撲克牌時,進入最後關頭,兩人會哼起《教父》的某段電影配樂,暗示「我快贏了,你小心」。那旋律不需解釋,一響起就知道情勢緊張、勝負將分。他說,這正是電影配樂的高度——能替影像說出角色說不出口的話。對他而言,好的配樂應該要有一段能讓觀眾記住的旋律,只要提到那部片,音樂就會在腦中自動響起,像替電影刻下專屬標記。
放眼未來,他選擇少談。他寧可「多做少說」,等作品完成再談理想。他也不輕易給年輕創作者建議,他說,「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小宇宙,各自面對不同的難題,有自己的出路。」對林生祥而言,創作沒有捷徑,只有誠實地面對當下、持續去做。
把議題做成音色,把生活做成畫面,把運動做成節奏——而那條路,不是要迎合誰,是為了讓他相信的世界,真的能被聽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