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多數人還在思考未來的模樣,23 歲的客家歌手江晟榮已經帶著吉他,登上臺灣各大舞臺。高中時期的創作萌芽,到 2024 年獲文化部「臺灣原創流行音樂大獎」客語組佳作,在無數場比賽中建立自信,該年更於臺北流行音樂中心舉辦首場客語創作專場《轉屋的路》,並於 7 月推出第一張客語創作專輯《尋著》。
無法被翻譯的感官記憶
這兩年 AI 的崛起,改變許多產業生態,文字與圖像的產出不再被專業技能壟斷,透過指令,人人都能產出水準之上的作品。不僅如此,翻譯技術更是突飛猛進,過去旅行還需仰賴工具書或自身的語言能力,現在手機、相機一開,任何人都能獲取即時翻譯。那麼,人們還需要學習第二語言嗎?而語言除了作為溝通工具外,是否能承載其他不可替代的功能?
對江晟榮而言,中文和客語都是溝通的媒介,但中文像是精準的導航,能迅速抵達目的地;而母語,更像是一趟親身走過的返鄉旅程,風的觸感、土的味道,是無法靠翻譯感受到的記憶,而這帶領他找到「家」的歸屬感。
出生於苗栗的江晟榮,從小由阿公(爺爺)、阿婆(奶奶)帶大。據他的奶奶回憶,江晟榮在上幼稚園前只會講客家話,當時老師甚至擔心他有語言發展障礙,便問阿婆說:「他是不是不會講話?」阿婆直爽回答:「他不是不會講話,他只會講客語。」 雖然江晟榮對這段往事已無印象,但客語曾經是他感受和了解世界的唯一方式。

在苗栗,大多數客家人都講四縣腔,江晟榮家則是少數的海陸腔。小學的母語課讓他首度察覺腔調的差異,並開始從外界的視角,重新審視這門習以為常的語言。「我發現別人說的海陸腔,跟我們家講的不大一樣 ,我們是被四縣影響的海陸,例如我們會用四縣的詞彙跟發音,但保留海陸的聲調。其實這種狀況很常見,如果你是生活在四縣、海陸交錯的地帶,就會有這樣的融合方式。」
腔調的差異不只在聲韻的起伏,更體現於遣詞造句的意境,例如中文所說的「明天」,客語四縣腔多說「天光日」,海陸腔則是「韶早」。這兩個詞彙皆以「天亮」作為一天的起點,傳遞客家先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節奏,這種語言背後的文化意涵,承載著一個族群觀察世界的方式與生活哲學,是翻譯中很難呈現的脈絡和情感。
得離開家,才知道什麼是家
高中時期,江晟榮便展現出對音樂的濃厚興趣,並開始嘗試創作華語歌曲。當時他和多數同儕一樣,母語放在家裡,華語成為面對世界的主要方式。直到升高三那年,他在臺大歌唱營看了同齡的南部客家人李彥鋒在臺上分享自己的客語創作,為當時埋首於華語創作的他帶來了新的刺激,萌生了「我也可以試試看」的念頭。
後來就讀國立臺南藝術大學應用音樂系的他,離開家鄉,進入一個沒有客家人的環境,江晟榮笑著說,很多人讀大學會嚮往豐富的夜生活,或是參加各種有趣的活動,但臺南藝術大學位置偏遠且靜謐,校園生活很像閉關進修,有大把時間與自己對話。「那時候我還沒有很適應南部的生活 ,想要找到歸屬感,讓自己有安定的力量,於是開始用客語創作。每當唱起客家歌,就讓我有回到家的感覺。」
這段過程也引發江晟榮對身分的深層省思:「族群跟身分對我來說還滿重要的,如果被別人同化了,或是失去了原本的母語與文化,就少了一種看世界的視角。」
找回母語的「口氣」
青春期所塵封的客語,在大學又再次拾起,母語的復甦並非撥動開關那般地輕而易舉,由於長期習慣中文的語言脈絡,剛開始創作時,江晟榮常陷入「翻譯思維」的泥淖:先用中文構思好內容,再對譯成客語,這種方式產出的歌詞經常顯得生硬。
「口語化的客語有很多的語助詞,那是很非常自然的,要掌握這些語感,必須身在客語環境中,不然透過翻字典找出來的詞彙,會有距離感,不夠道地。」

為了找回語感,江晟榮積極參加客語夏令營和相關活動,並主動蒐集資料充實自我。若遇到長輩就盡量使用客語溝通,在歌詞創作遇到瓶頸時,家人也成了他最重要的顧問,協助他進行修改與建議。有趣的是,爸爸原本在國中擔任自然老師,因為經常被江晟榮詢問各種客語難題,決定報考客語認證,而在考取認證後,除了原本的專業,也在校內擔任起客語老師,成了一個驚喜的意外收穫。
在寫詞的過程中,江晟榮感受到中文作為主流語言的優勢,它能隨著時代脈動不斷產出新詞彙。反觀客語在時代的銜接上有著明顯的斷層。他感慨地說:「有很多現代詞彙,像是手機、音響,都是傳統客家話沒有的,必須要重新創造新的詞,但因為使用率的關係,很多人不知道該怎麼講。」
當一種語言無法隨時代變遷產出貼近現狀的語彙,會因無法活用於環境,而導致使用者越來越少,最終走向凋零。然而在這過程中,江晟榮也看見客語的新生與韌性:「有些研究較深的人,能用全客語教生物課,甚至也有人開始用客語寫論文、寫詩,你會發現中文能做到的,客語也可以。」
尋著,穿上流行的傳統旋律
由於客語擁有豐富的聲調變化,曲調的走向必須貼合聲調起伏,才能確保聽眾能聽懂歌詞意涵。江晟榮表示:「當然可以不管聲調,就做自己喜歡的曲風。年輕人也許會覺得很酷而被吸引,但是客家人不一定聽得懂,我會覺得比較可惜;另外一種是很重視語言跟味道,可能做出來的客家人會喜歡也聽懂,但對年輕人來說,就有點距離。怎麼兼顧兩者,就是我想要做到的。」
在客語音樂中植入傳統元素,同時打破同溫層,吸引非客語族群的關注,是江晟榮創作的核心課題。

2025 年 7 月發行的首張專輯《尋著》,是他嘗試做出既能讓客家族群聽懂、又能讓年輕世代覺得「酷」的作品:例如第六首歌曲〈小船情歌〉,採用阿卡貝拉(A cappella)形式,將華語歌詞與客家小調的改編接合,拉近了現代聽眾與傳統旋律的距離;而第一首〈正月半來𪹚龍〉,則是以苗栗最具代表性的節慶民俗「𪹚龍」(炸龍)作為主題,在旋律中加入二胡伴奏與傳統歌謠,即便是不熟悉客家文化的年輕人,也能被澎湃的節奏感染,彷彿穿梭至硝煙瀰漫、神龍騰躍的現場。
目前仍在讀大學的江晟榮,已經發行個人首張專輯,並在寶島客家電台有自己的節目「江絲潮音樂」。曾經他擔心語言隔閡會無法產生共鳴,但身邊的長輩、比賽中的評審仍能藉由歌詞本的輔助,或因純粹的旋律而感動,這些來自各方的經驗與建言,讓他慢慢唱出自信。
相對於強勢的中文和台語,目前客語在臺灣仍仰賴政府的大力推廣,江晟榮認為,雖然政府補助能為創作者提供起步的動力,但長遠且健康的產業生態,應該建立在聽眾的支持上。「我想要慢慢培養自己的聽眾,希望有一天,客家音樂不再需要仰賴政府的資源,是因為有聽眾願意買票,到現場支持自己喜歡的音樂。」

輕刷吉他的琴弦,江晟榮細膩溫柔的聲線響起,歌詞簡單直白、旋律純粹自然,就像堅持夢想的孩子,將想望和期待收納進一唱再唱的歌詞裡,他的未來就像專輯的最後一首〈一路共下〉所唱出的一份篤定感:「逐擺想著 轉夜个夢 揹等月光/童年个歌 帶𠊎轉屋/行在路項 毋會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