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阿德(黃永德)出身金門,1992 年以〈強強滾〉打開知名度,並入圍第四屆金曲獎年度歌曲。由於母親病重,他暫別樂壇,返鄉金門陪伴照顧十年。母親過世後,流氓阿德重新投入創作,2015 年以《無路用的咖小》回歸,入圍金曲獎最佳台語男歌手;2018 年再以《溫一壺青春下酒》奪下金曲獎最佳台語男歌手。近年雖因鼻疾與胃食道逆流而影響聲帶,歷經兩次手術後,仍未完全復原,但新作《某乜人》,卻唱出比過往更為細膩的風格,也使得他重新感受到歌聲與生命之間,微妙且深刻的連結。

小小的金門,生死卻很近:砲彈落下是日常

童年時期的流氓阿德(右)。(圖片來源/流氓阿德)
童年時期的流氓阿德(右)。(圖片來源/流氓阿德)

流氓阿德笑說自己從小「不太唸書」,卻總考第一;同學長大後告訴他:「我們小時候都覺得你很怪。」怪的不只是成績,而是他放學不跟人玩,常獨自一人坐著讀書;他也常常代表學校比賽歌唱、作文、朗讀、演講,總能拿到名次回來。他把那段童年歸結為一個原因:家裡窮、沒有電視,甚至「小時候家裡根本就沒電」,能消磨時間的只有書。書塞滿他睡覺的儲藏櫃,一個只夠孩子鑽得進去的小空間,裡頭全是文字。

談起金門,他說:「站在我們家就可以看到對岸。」小學三年級以前,幾乎天天都有砲彈,傍晚一到,孩子們就得躲進防空洞。「被炸彈炸死」對他而言,曾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他童年時期的志願也帶著戒嚴時期的烙印。曾在作文中寫下希望能當保衛家園的軍人或是總統,也以慷慨激昂的語句寫著「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期望。那不是他的雄心壯志,而是戰地教育裡自然形成的世界觀。

國中畢業後,流氓阿德做出人生中第一個重要選擇:為了減輕家裡負擔,他放棄普通高中,十五歲離開金門,到臺北就讀高職,進入半工半讀的歲月。

15歲進工廠:七年約與廉價童工

白天工作、晚上補校到深夜,回宿舍只剩洗澡與睡覺。那年代沒有週休二日,他離家太遠回不去,索性把加班當常態。他被分配到學校體系下的壓縮機工廠,面對的是重機械與漫長產線,是個「很多人會在那裡被機器斷指」的危險環境。

流氓阿德回憶,進補校得簽七年約:前三年上課,後四年必須留在工廠。薪水只有四、五千元,工作卻比正式員工更辛苦。三年後他終於受不了,選擇解約,代價是幾乎賠光在工廠賺的錢。他無奈地說,很多同學其實成績都很好,只是家裡窮才走這條路,「困境逼我們得先活下來。」

羅大佑與街頭現場:音樂與政治意識的啟蒙

早期在Live house、酒吧或舞臺演出的流氓阿德。(圖片來源/流氓阿德)
早期在Live house、酒吧或舞臺演出的流氓阿德。(圖片來源/流氓阿德)

音樂最初並不在他的人生計畫。一開始只是想跟樂團一起表演、認識有趣的人。後來到樂器行當工讀生,掃地、跑腿、顧練團室,卻因此看見另一個世界:音樂人的生活像小型錄音室般自由又迷人,讓他心生嚮往。

一次偶然代唱,他獲邀成為樂團主唱,開始在中山北路一帶唱排行歌,演唱生涯就此展開。而真正改變他看世界的方法,除了羅大佑的歌詞中,對大環境直言不諱的批判,讓他第一次知道流行歌也能承載現實。還有一段難忘的親身經驗。

他說,自己從小曾因同學罵國民黨而打架。直到 20 歲那年(1988)「520 事件」,他在公司二樓看見街頭衝突,有人頭破血流逃到樓下求救,他把人護送上樓,卻看見更多人被拖走、被毆打。那一刻,他開始質疑的不是某個政黨,而是「一個政府怎麼可以用這種方式對待手無寸鐵的人民?」

從戰地到街頭,他第一次意識到權力的暴行可能比砲彈更貼近生活。而這些經驗也慢慢形塑了他後來的音樂——歌不只是娛樂,而是記錄與回應。他把對權力的質疑、對勞動的體感,以及對生死的理解,寫進創作裡,唱成既銳利又溫柔的聲音。

「林強不唱了」:誤打誤撞進錄音室,三千元換來一夜爆紅

流氓阿德的〈強強滾〉專輯,寫下他對社會、政治的看法。(圖片來源/流氓阿德)
流氓阿德的〈強強滾〉專輯,寫下他對社會、政治的看法。(圖片來源/流氓阿德)

退伍後,流氓阿德先去唱片行上班,後來又去朋友新開的樂器行工作。在那裡,他遇到一名業務,兩人第一次說上話,是對方彈著羅大佑的歌,他走過去說:「你彈得好不好?我來唱。」他點唱〈戀曲 1990〉,對方聽完後驚訝地說:「也太像了吧!」流氓阿德也因為「唱得太像」,開始被找去節目上扮演羅大佑。他說,那段經驗就像個玩笑,卻也讓他第一次靠近舞臺。

真正的轉折,是他進唱片公司當助理的日子。某個星期天,一名製作人叫他去棚內幫忙,到了現場才知道是廣告案。沒想到一切都準備好後,當紅歌手林強的經紀人突然來電:「林強今天不去了。」廣告後天就要上檔,導演急著找人代唱。他說,最荒謬的是當時連歌詞都沒有,只剩「強強滾」三個字。他看著分鏡表,當場把詞填進旋律裡,直接進錄音室唱完。

錄音結束後,對方塞給他三千元。「那可能是我半個月的薪水」。他原本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沒想到廣告播出後,大受歡迎,甚至被形容:顛覆當時的廣告風格。後來他坦承,那首歌詞其實藏著批判社會與政治的意味,只是刻意寫得讓人「不那麼容易看懂」。歌詞野性地寫著:

「我需要火熱的心 溫暖冰凍已久的情

摘下面具跟我一起 強強滾

我不要一張虛偽的臉孔 我只需要你的誠實

我不要一雙說謊的眼睛 我只要你的真心」

幾天後,一箱泡麵快遞到公司——廣告公司說調查顯示,吸引消費者購買的主因之一是「歌聲」,因此送禮感謝。他在老闆的追問下脫口而出「我唱的」,等於當場自爆私接案。意外的是,老闆把他叫進辦公室,直接宣布:「明天開始你就當歌手吧,我們一個月內做一張專輯。」

名氣來得太快,也帶來另一種壓力。流氓阿德回憶,當時甚至傳出黑道想介入,老闆要他暫時躲起來,因為大家認為專輯可能會大賣。出專輯後,他果然立刻爆紅,走到哪都有人認識他。當時,他的身心出了狀況,向老闆坦承自己得了憂鬱症,「我發現自己每天很不快樂。」精神壓力不在創作,而是生活被名氣吞沒,就連走在路上、吃飯都會被認出來。媒體邀約與曝光,則讓他幾乎沒有私人生活。最後他甚至用「我可能會自殺」作為退場的極端說法,才得以離開那場突如其來的明星生活。

以台語寫詞:用搖滾與母語說話

流氓阿德以台語作詞,找回創作的能量。(圖片來源/流氓阿德)
流氓阿德以台語作詞,找回創作的能量。(圖片來源/流氓阿德)

離開風暴後,他如何找回音樂初衷?流氓阿德說,同為金門人的導演董振良拍電影〈單打雙不打〉時,透過朋友找上他。電影幾乎沒有預算,他便與水晶有聲出版社(後簡稱:水晶)談發行,作品完成後交給水晶,總監看了他寫的文案,即邀他進公司工作。

於是他在水晶從企宣、辦活動到協助歌手宣傳,什麼都做,那時的他其實只是工作人員,並沒有想再當明星。直到公司開始製作台語作品,老闆問他:「你有沒有歌?寫台語的看看。」

流氓阿德一寫才發現,自己用台語創作反而更自然。不只因為聲線與氣質適合,也因為台語能讓他更完整地表達想法。談到台語寫作,他說,中文大家太熟悉,語序變化都能理解;但台語有八個音,中文只有五個,每個字的音調都會影響旋律,因此歌詞必須更貼近語音節奏。他認為台語歌詞不只是口語,而應該像詩一樣有自己的美感。

他坦言,自己從未完全適應「明星」這個角色,上臺前依然會緊張,甚至不太敢看自己的演出畫面。他形容登上舞臺就像一種「被附身」的狀態——轉身之後,日常生活裡的阿德消失了,只剩下那個用歌聲講述不公與時代情緒的「流氓阿德」。而台語,也成了他最貼近自己的聲音。

回到金門的十年:把照護寫成歌,最痛苦竟成「最幸福」

出道十年左右,流氓阿德的母親病倒。當時他的歌唱事業正準備起飛,一家新成立的唱片公司,開出更高的製作資源與預算挖角他,就在準備重新出發之際,傳來母親生病的消息,家中的兄弟姊妹多已成家,唯有他能丟開一切、返鄉照顧。

長照把生活切成細碎的兩小時一格:起身、處理大小便、再撐回床邊。他坦言,剛開始難免抱怨,但他也說:「如果不是因為愛,不可能度過那段日子。」

照護的焦灼、失落與微弱的盼望,最後全被他寫進作品裡,連專輯的曲序也成了心境的路線圖:他提到〈天井的月光〉寫的,是母親每天十點入睡後,他才有片刻能到天井抽菸、看著那扇「半開半掩」的門。門從半掩到關上,是希望慢慢被耗盡、又慢慢學會放下的過程。他把〈寫一首幸福的歌〉放在專輯最後,因為那是走到終點才明白的答案:「最痛苦的十年,其實是我最幸福的十年,如果沒有這個機會,我不會有這麼多時間跟母親相處。」

他不避諱地說,內心曾出現過掙扎:如果能早點回臺北,就意味著母親很快就離開了;若拖了十年,代表她很長壽,但他也會就此被困住,進退兩難。但現在回頭看,他反而感謝那段「被困住的沉澱」:讓他更能感受金門那片土地、家人與他和母親之間的愛,才得以創作出後來的歌曲。

回到臺北後的轉身:聲音收斂、溫柔批判,以及「拼圖」人生

2018年憑《溫一壺青春下酒》獲得金曲獎最佳台語男歌手。這張專輯被視為流氓阿德音樂成熟的重要代表作。(圖片來源/流氓阿德)
2018年憑《溫一壺青春下酒》獲得金曲獎最佳台語男歌手。這張專輯被視為流氓阿德音樂成熟的重要代表作。(圖片來源/流氓阿德)

母親過世後,流氓阿德一度沒打算回臺北。他說,自己已經 40 多歲、離開太久,很難再有位置,更何況在金門生活也過得很好:吃早餐、看風景、找朋友,不必競爭。但他形容,冥冥之中彷彿有一隻手推著他往前。

回臺北初期,他關在家裡很久,害怕跟外界接觸,也忘了自己「以前是什麼樣子」。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朋友,問他們記憶中的自己——試著把過去的人生重新爬梳一遍,看能不能長出「全新的我」。他感激地說,後來遇到的經紀夥伴,信任他的每一首歌,陪他討論、找到最適合的編曲,推著他重新回到音樂幕前。

他的專輯,依然批判著世界,但方式不再相同。他說,以前像刺蝟,現在比較像「彌勒佛」;不是不在意,而是「講話會比較婉轉一點,沒那麼衝動」,甚至用夢寫出〈溫柔的暴動〉,不再用刀劈開世界,而是換一種姿勢,繼續表達。歌詞裡寫著:

「愛啊 是溫柔的暴動 是摻血的倔強 是鐵枝窗關不住的春風 春風」

《溫一壺青春下酒》榮獲金曲獎台語男歌手獎後,他的喉嚨出現狀況:胃食道逆流、聲帶受損等手術接連而來,甚至有一段時間無法唱歌。他沒有因此放棄音樂,而是去做語言與發聲訓練,學習用不同的部位與唱法詮釋。

有次,他參加歌壇前輩蔡振南的節目,對方一句話點破變化:「你這次的《某乜人》專輯,聲音比較小心,沒有以前那種張狂,反而細膩了起來。」他也承認,錄音時每一首歌都更收斂、更仔細,刻意讓它「溫柔一點」——剛開始自己聽不習慣,但後來覺得這樣也很好,像是心態與人生一起轉了彎。

回望過去,他把人生比喻成拼圖:每一片拼圖放下去時,你不知道為什麼要擺在這裡;就像很多事情看似毫無關聯,等到 50 歲,才突然看見輪廓——原來前面的每一片拼圖,都是為了後面那片存在。於是那十年的長照、再次回到臺北的害怕與重啟,以及後來的多次聲帶手術,都不再只是「失去」或「耽誤」,而是一條把他帶回自己、長出更細膩聲音的路。

他說自己寫歌,不是要當誰的心靈導師,而是安撫自己:當恐慌與沮喪來臨時,提醒自己「盡力就好」。而那句「拼圖」的回望,也像一個更有力量的結語——就算此刻看不見全貌,你正在放下的這片拼圖,終究會在某一天,成為你故事裡最關鍵的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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