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 年生於南投、在臺南長大,他曾是華語樂壇炙手可熱的「滄桑情歌寫手」,為劉德華、徐若瑄與動力火車等歌手創作,出版數百首歌曲。然而,當市場公式消磨了創作熱情,他選擇離開臺北,回到臺南安平重新找回自己。從買地圖徒步走遍臺南街巷,到揪團開著麵包車進入社區與療養院唱歌,再到自辦「南吼音樂祭」等,他是謝銘祐,把熱愛的音樂獻給土地與人情。

謝銘祐於 2013 年推出的《台南》專輯,榮獲第 24 屆金曲獎「最佳台語男歌手獎」及「最佳台語專輯獎」;2024 年的《偏南》,是他「臺灣三部曲」的收束篇章,在《台南》、《舊年》之後,以宏觀的視角書寫島嶼的性格與歷史。

臺南文化底蘊成為創作的溫度

出生於南投草屯的謝銘祐,自小學開始就愛泡在圖書館,閱讀範圍廣泛,從傳記、小說到臺灣文學都有涉獵,啟蒙於黃春明、夏曼.藍波安、張愛玲的文字,也在國中老師的鼓勵下開啟創作之路。

小學一年級舉家從南投搬到臺南之後,他在這裡度過了 12 年的求學階段。對他而言,臺南是一個充滿規矩的城市:拜拜要準備什麼、逢年過節有哪些講究、就連飲食也看重風味與現場溫度。這些繁瑣的細節,在他的心中留下印記,讓他學會觀察與感受庶民風情。

他說自己至今仍無法習慣叫外送,「因為我喜歡在現場聽到廚師或老闆的聲音、聞到烹煮食物的味道,食物對我來說,也包含了人和人之間的互動。」這種對細節的要求與對人情的重視,成為了謝銘祐的創作底蘊,許多聽眾說聽他的歌會起雞皮疙瘩,就是因為旋律裡藏著真實的人情味。

十年情歌寫手風光,卻陷入市場公式低谷

謝銘祐(左)在輔仁大學期間參加歌唱比賽,雖然表現不佳,卻是他創作的開始。(圖片來源/謝銘祐)
謝銘祐(左)在輔仁大學期間參加歌唱比賽,雖然表現不佳,卻是他創作的開始。(圖片來源/謝銘祐)

年輕時就讀輔仁大學圖書館學系的謝銘祐,熱衷於文字、音樂與故事。某次校園歌唱比賽,同學和他打賭一萬元,賭他會不會進入決賽。於是他寫下了人生的第一首歌。決賽當天,謝銘祐緊張到把歌詞全忘,只能把旋律哼完。如此荒腔走板的起點,就此點燃了他的創作欲。

退伍後,他北上進入唱片圈,一路從製作助理、幕後創作者到成為製作人。他幫劉德華寫過〈我不夠愛你〉,為徐若瑄譜下〈大麻煩〉,也曾替動力火車操刀〈再見我的愛人〉。十年間,寫下超過兩千首歌曲,獲得「滄桑情歌寫手」的稱號。

謝銘祐在臺北唱片圈十年間出版數百首歌,為劉德華、徐若瑄、動力火車等人創作,收穫了名利,但也陷入了創作低潮。(圖片來源/謝銘祐)
謝銘祐在臺北唱片圈十年間出版數百首歌,為劉德華、徐若瑄、動力火車等人創作,收穫了名利,但也陷入了創作低潮。(圖片來源/謝銘祐)

然而,這段風光的歲月,卻讓他陷入重複、倦怠與憂鬱之中。「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只為市場而寫。」謝銘祐坦言,那是他創作生涯的低谷。連他都覺得奇怪,明明熱愛寫歌,但有一刻感覺到「不想再寫了」。那是掉進市場陷阱的徵兆:不照著公式寫就賣不掉,久而久之,所有的歌「寫出來都一樣」。

轉念的種子,來自資深製作人陳秀男的一句話。兩人在飛往新加坡的航班上,陳秀男對他說:「不管是你的旋律或歌詞,即便是情歌,都有一種『特別』的味道;而『特別』是可以賣錢的。」這提醒了他,市場不會只有一種,創作也不必侷限在特定的模板。

1999 年後,他選擇離開臺北,將電腦收了起來,暫時不聽音樂,只讀書、看電影,他為此失眠、身心拉扯,便慢慢明白:真正要找的不是題材,而是「那個熱愛寫歌的自己」。

在「周到」的臺南節奏裡,讓詞曲重新長出靈魂

為何是臺南呢?他說,那裡像子宮,人在歸屬感裡,可以回到很直覺的意識,單純地吃、喝、睡,也給他一種「孤獨的安全感」。不是被丟下的孤單,而是主動選擇的獨處。這讓他重新思考:「人活在市場沒有錯,錯的是把自己交給公式。」

回到臺南後,他並沒有刻意去「找」回自己,反而是「先讓湖面平靜,真正的自己才會慢慢浮出來。」對他而言,臺南不是單純的出生地,而是一座讓他恢復「特別」的工作坊:在那裡,他學會把速度讓位給思考,讓旋律再次長出靈魂。

在謝銘祐緩慢找回寫歌的動力時,剛好臺南市政府公開徵選「市歌」比賽,一開始,他躍躍欲試,沒想到,真的開始下筆,寫過上千百首歌的他,竟然寫不出來。他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好好地認識故鄉,乾脆買了張大地圖,在沒有 Google Map 的年代,徒步把臺南一條條走過,走了整整六個月。

回到臺南後,重新認識土地與自我,讓謝銘祐慢慢找回創作的初衷。(圖片來源/謝銘祐)
回到臺南後,重新認識土地與自我,讓謝銘祐慢慢找回創作的初衷。(圖片來源/謝銘祐)

每走過一條路就在地圖上打勾,白天行走、晚上整理筆記。等到最後一天畫下最後一筆,他終於平靜下來,理解自己要寫的不是觀光清單,而是城市的「氣味與時間」。

他說,臺南的空氣是有味道的:廟埕的香、金紙的煙、煎魚與甜味的巷弄日常;而臺南的時間感是「慢」的,並不是動作遲緩,而是一種處世之道,「臺南人做事很敏捷,但在敏捷之前,會多做一次思考,那叫『周到』。」後來,他筆下的〈行〉、〈老城門〉,不刻意提及具象的地點描述,而是讓聽者自動從詞曲中感受到臺南專屬的風景。

選擇喜歡的創作方式,譜出感動自己的音樂

離開臺北後,他先用《圖騰》作為自我的告白與告別,深入描繪「我是誰」;從第二張專輯《泥土》開始,他選擇用喜歡的錄音方式,做各種實驗,譜出自己真正有感覺的音樂。

只是,現實從來不缺考題。第一張個人專輯的發片不走宣傳通路,他揹著 CD 到獨立書店、街角小舞臺辦手作簽售會;結算進帳時,他笑說:「每張都可能賠錢。」他清點生活中的各項開銷:在外唱民歌、幫劇團與舞團彈琴,收入不多卻穩定;半夜去大賣場挑即期食材,一次買一週份,燉一鍋滷肉配青菜;臺南房租便宜,花少少錢也能過得有滋味。謝銘祐笑著說:「我只是跟別人的享受不一樣而已。」

回鄉後,他第一次深刻感到臺南人情的「不露痕跡」。在一間民歌餐廳駐唱,老同事做店長,廚房師傅知道他靠演出與版稅過日子,便悄悄邀他「即便沒排班也來吃員工餐」。每回他到民歌餐廳表演,當天員工餐便更豐盛,但誰都不張揚。他說,臺南的人情味,正如臺南的甜,不是把糖放給自己吃,「是放在食物裡邀你一起,希望你帶著一點『甘』,記得這群朋友。」

行動舞臺唱進社區,從「麵包車」到「南吼」找回地方榮耀

謝銘祐與夥伴開著「麵包車」深入廟埕、樹下、安養中心,把歌聲帶進社區。(圖片來源/謝銘祐)
謝銘祐與夥伴開著「麵包車」深入廟埕、樹下、安養中心,把歌聲帶進社區。(圖片來源/謝銘祐)

把音樂還給地方,是他回臺南後的另一個實踐。他觀察到產業長期只服務「40 歲以前的耳朵」,老人家雖有回憶,卻少有專屬的舞臺享受,於是他和夥伴推起行動舞臺,開著廂型車到廟埕、樹下、安養中心唱歌,團名叫「麵包車」。曲目從經典台語老歌起步,但每一首都悄悄換過節奏與編排:第一段保留熟悉感,第二段可能替換成搖滾拍,或把前奏置改成《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的和聲走法;讓長輩在記憶與新鮮之間亮起眼睛。

他們在小型演出中,「半開玩笑」地唱起〈乞丐歌〉,就地募款,慢慢有了第一套音響、第一臺二手車,能夠跑得更遠。車在高速公路拋錨時,他們把落難照傳上網,竟被企業家看到,最後捐了一臺全新的巡演車給他們。自 2005 年起,他們在全臺長照機構已唱過一千多場,而念舊的他們,固定每兩個月就會回到兩家最早的機構演出,一家天主教、一家佛教。

某個除夕前夕,住持邀他們吃團圓飯,臨別時送上「年終獎金」——五大籃菜,全是長輩們在療養院旁自種、洗淨分類的蔬菜。他說:「我們五個人當場都哭了。那是別的酬勞換不到的回饋。」

2013 年,他號召伙伴,自主籌辦「南吼音樂祭」。動力來自某年,謝銘祐受邀到鄰近海邊小鎮的民間自辦的「蚵寮漁村小搖滾」音樂祭,眼見全村總動員,國中生在入口列隊迎賓、志工四處奔走,沒有任何公部門補助,卻湧進了上千名觀眾,連市長都到了。那種社區的榮耀感,讓他又羨慕又著急,身為在安平長大的音樂人,安平怎麼會沒有自己的音樂祭?

說做就做,才體會到行政流程的繁瑣,但他依然動力十足,因為心目中的音樂祭,從來不只是兩天一夜的派對或景點導覽,他要的是「讓大家重新認識安平」。

因此,「南吼音樂祭」定名從安平特有的自然現象出發。每年夏秋之際,南風與潮聲在港內共鳴,古籍稱作「南吼」,一種存在於空氣與耳鼓之間的嗡鳴。謝銘祐把年度壓軸命名為「南吼」(通常在 10 月第一個週六),並把前六個月鋪成「小南吼」。

他們到各角頭廟與社區開唱,邊唱邊募款,穿插在地史料與台語歌脈絡的介紹給聽眾聽:安平不是「漁村」,而是四百年的「貿易村」、安平人拜的是風獅爺、角頭文化是怎麼從安平發跡等。他們還舉辦「風獅爺復育」,邀請居民捏陶製作新風獅,強調「不開光、只裝飾」,化解顧慮;如今已有二十多尊新的風獅重新站上安平屋頂。他說:「透過安平,讓大家更認識台語及臺灣,並給臺南的孩子一個回故鄉的理由,就是初衷。」

完成臺灣三部曲,《偏南》描摹島嶼的性格與命運

2024 年謝銘祐推出《偏南》專輯,作為「臺灣三部曲」收束篇章,以宏觀視角描繪島嶼性格與歷史記憶。(圖片來源/謝銘祐)
2024 年謝銘祐推出《偏南》專輯,作為「臺灣三部曲」收束篇章,以宏觀視角描繪島嶼性格與歷史記憶。(圖片來源/謝銘祐)

《偏南》專輯讓臺灣這塊土地以不同的方式再現,謝銘祐將它放在「臺灣三部曲」的第三部:在《台南》之後,《舊年》梳理台語歌與臺灣的關係,《偏南》則是畫出臺灣人的面貌。

「臺灣在北半球的偏南位置,養成了一種性格。」他形容這座島嶼長年生機盎然,吸引尋找機會的人群匯聚——原住民、漢人、荷蘭人、日本人與戰後移民,一波波更迭;而偏南的躁熱,養成了南部居民悠閒卻熱情的特性。「你會看到既柔軟又務實、既想鬆也想拚的兩股力量,一起攜手前進。」

《偏南》沒有迴避苦難:書寫歷史流亡、政治受害、認同與離散的經驗。在他看來,這座偏南之島給了人們考驗,也給了前行的方向。「把歷史攤開看,我們現在不算糟。最可怕的是用恐懼製造沉默,現在的亂,至少還讓你能發言。」

問他為何能放下臺北的名利、回到安平自建秩序,且一路不回頭?他笑說自己也曾膽怯、也有窮到發慌的時候,但「走回頭路沒有意思,會再掉回公式」。至於製作的專輯能不能得獎,他覺得「那都是禮物,是額外多出來的。」現在的謝銘祐更在意的是,音樂能否把風的聲音、城市的氣味與人的面貌,確實留住。

從「滄桑情歌寫手」到「府城流浪漢」,從麵包車走唱到《偏南》的島嶼宏觀書寫,謝銘祐讓創作回歸到本質,把島嶼書寫成帶著呼吸、溫柔與疼痛的共同記憶。風起時,他用歌領著人群在巷弄轉彎;風歇後,臺上臺下仍各自帶著一點甘,往自己的方向、也往這座島的方向,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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