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莉穎(Chien Li-Ying)是臺灣近年備受矚目的劇場與影視編劇、導演,出生於彰化員林。她自劇場出發,以細膩的角色結構與對語言節奏的敏銳著稱,代表作涵蓋《服妖之鑑》、《全國最多賓士車的小鎮住著三姐妹(和她們的 Brother)》、《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等舞臺作品,近年更跨足影視,共同編劇《人選之人—造浪者》(2023)入圍金鐘獎最佳編劇,並與漫畫家廢廢子合作《直到夜色溫柔》(2023)獲金漫獎年度漫畫獎肯定。她的創作不僅關注社會結構與人性,也在不同媒介中尋找敘事與情感的交會。
從員林客廳到劇場結構:簡莉穎把「故事」玩成一種方法
「如果用一句話概括童年,我應該就是很沉迷在各種故事裡。」簡莉穎談起成長於彰化員林的記憶,想到的不是明確志向,而是「玩」。父母做生意、家中往來熱鬧,卻沒有特別文藝嗜好;但他們相信「小孩要看書就買」,在金錢上不吝嗇。她和姐姐於是把格林童話、安徒生童話、民間故事與漫畫當素材,一邊讀、一邊改編成自己的版本。她說,那些改編不是叛逆,而像把冒險延長——「故事太精彩了,你會想讓它繼續下去。」
家裡的客廳也像她最初的劇場:因父母的工作,常帶來不同的客人,大人們用台語聊天、開玩笑,甚至有律師朋友逗她:「有人把你的義肢踢斷了,這樣是傷害罪還是器物毀損罪?」她不害怕,反而覺得好笑。大量的說話方式與人情往來,讓她更敏銳地聽出一句話背後真正想傳達的意思。
在《白水》裡聽見節奏:語言像音樂帶動身體
簡莉穎國小曾想當漫畫家,國高中開始著迷於人類學書籍;大學,她本在東華大學原住民語言與傳播系修讀人類學與語言相關課程,後來因為一次在課堂上看到田啟元《白水》的劇場錄像,開啟了她對戲劇的興趣,促使她轉學到中國文化大學戲劇系,就此展開創作。
《白水》帶來的震動,不只是其中的性別議題,更是語言的節奏、韻律與身體的律動感,彷彿音樂,讓人想把文字朗誦出來。她認為好的戲劇必然有節奏:找不到節奏就會變得混亂,找到穩定的節拍,則會顯得「簡潔、美麗」。
她也坦言自己不是理論分析派,更像是結構派:如何讓畫面與細節層層堆疊,最後讓情感發生。這份偏好也解釋了她為何在表演課裡常選擇原創:翻譯劇本的語感太強,站在臺上會困惑「我到底在講什麼」。語感與文化距離難以拉近,她因此確信:必須先用自己的語言把世界說出來。
把難以言說寫成故事:先抓角色,再讓作品自己長方向

她的第一個長篇劇本,來自畢業製作。當時大學多以翻譯劇本當作畢業製作方向,老師卻特別提醒她:「你對自己寫的東西比較有熱情。」從未正式寫過長劇本的她,硬著頭皮把文本拉長;沒想到演出後,作品意外受到關注,案子陸續找上門。她秉持著「有案子就試看看」的態度,一路做到現在。
早期作品《我們》、《甕中舞會》,內容談到家庭性騷擾經驗,獲得不少的迴響與共鳴,她發現:「很多人都有類似經驗,卻很難說出口。」因為不可能輕易與家人切斷關係。於是她開始思考:要如何用故事形式把訊息傳遞給更多人?她後來逐步走向更白話、更日常的語言,透過互動與對話,重新轉化沉重的生命經驗。
她也慢慢發現自己的一個特質:容易著迷於複雜結構,資訊密度很高的內容。「每句話都可能還有另一個意思」,她笑著說。但她不把這當成炫技,而是維持曖昧、灰色地帶的方法——「我喜歡找難以定義的角色來描寫。」她不先預設作品要「說什麼」,因為那會限制一切;她更願意從角色出發,讓作品自己長出方向。
不為倡議服務的創作:從社運劇場到「招魂」式寫作

簡莉穎曾在大學參與過女性勞工相關運動,在運動現場,她以劇場所長投入行動:協助把故事做成戲、讓女性勞工參與表演,讓舞臺成為凝聚與發聲的工具。在其中,她彷彿打開了另一個世界,用藝術與社會對話、成為行動,獲益良多。然而,也正是在那裡,她第一次清楚感到「創作」與「倡議」之間的張力——不是價值的衝突,而是方法的差異。
她回憶,運動有其明確目標,因此在討論的過程中,往往希望作品能更直接地闡述訴求。但那會與她在劇場裡學到的語言、她偏好的美學相互牴觸。對簡莉穎而言,劇場不是口號的延伸,而是一種能承載矛盾的形式:如果作品一開始就被設定為「要達到某個目的」,創作會失去它最珍貴的複雜性。
「倡議」需要溝通,因此勢必得簡化;而「創作」則相反,應該努力把被切割、被扁平化的現實重新還原——讓觀眾自行走進現場、做出理解。「對我來說,創作更像『招魂』,找到集體共振的儀式。」簡莉穎說,歷史無法被見證,現場也不可能回到眼前;但創作可以試著「還原某一種可能」,把被壓扁的複雜重新立體化,提供觀眾參考與想像,讓人感受到在新聞與報導裡難以抵達的細部與重量。
談到為何持續選擇劇場編劇,她提到另一個關鍵:劇場相對民主與平等。影視需要有更長的前期籌備時間、與更多人溝通、以及面對市場的規模。劇場允許一個故事不必先證明它能賣多少、能上多高的平臺,也仍有機會觸及觀眾。對她而言,這是一種珍貴的平衡:不必先被票房或平臺想像綁架,故事仍能成形。
她也談到語言如何成為劇場最敏感、也最困難的核心。受到日本劇作家平田織佐作品的啟發,她曾長時間苦惱:「如果要寫劇本,語言的拿捏一定非常重要。」她觀察到臺灣小劇場歷史中,創作形式曾傾向拼貼、拆解結構,或直接挪用西方文本;而她自己對劇場的興趣,逐漸集中到「結構」與「互動」上:角色為什麼出去、為什麼進來、帶回什麼新資訊;場景如何被切開,關係如何被精密地推進。她形容那種結構想像很像古典作曲:強弱、對比、編制的變化,讓作品從一個聲部擴展成一整個交響。
在她的創作方法裡,田野與閱讀並行。面對結構複雜的作品,她會大量翻讀資料,也會想辦法接近場域、理解人怎麼生活、怎麼互動。她說自己點子很多,「給我一份報紙,我至少可以給你十個劇本點子。」,而那種快速聯想的能力,很可能來自童年被允許「玩」的經驗:不是被指導做什麼,而是在故事與圖像之間自由延伸,讓想像力自行長出枝椏,她認為:「創造力不是被逼出來的,而是在被允許的空間裡自然生成。」
從《服妖之鑑》到結構搭建:她如何讓議題長出故事

談到《服妖之鑑》的創作方法,簡莉穎說起點其實非常具體——她想寫一個「穿女裝的男性角色」,並思考:如果把這樣的人放進高度紀律與權力壓力的場域,例如軍警體系,會發生什麼事?這個設定成為她搭建整個結構的核心。她並未直接套用西方「變裝皇后」的框架,而是回頭搜尋東方歷史文本,在古籍中找到「服妖」一詞,意指穿著不符性別規範、被視為異類的存在。這個語彙讓她意識到,性別焦慮與權力壓制並非當代才有,而是歷史長期存在的治理語言。
她的創作並非先立論,而是從角色出發:抓住人物的處境與情感動力,讓時代背景成為壓力場,而不是口號。她形容自己像在「搭建築」:感性是地基,結構是承重牆,歷史與神話(如木蘭、梁祝)則成為互文的梁柱,彼此照映。透過這樣的方式,性別不只是議題,而是一個觀看國家暴力與日常權力如何滲入身體與家庭的入口。她強調,與其替觀眾下結論,她更希望透過角色,讓觀眾自行走進矛盾之中。
從寂寞的親密到政治的暗潮:把「難說出口」變成可被理解的故事

簡莉穎與漫畫家廢廢子合作的《直到夜色溫柔》,她想挑戰的是:如何讓所有事情都發生在同一個空間裡,讓時間在房間中折疊、讓過去的事件像回聲一樣疊加在同一個場景。她特別著迷「旅館房間」這種帶著暫住性、又盛裝無數陌生故事的空間想像。
同一扇門,今晚關上的,是新的關係;但牆壁與床沿,彷彿仍記得曾經發生過的事。簡莉穎提到約炮對許多人來說,其實是一種「很寂寞的活動」:看似在觸碰、靠近對方,但過程裡往往會更清楚地看見兩個人各自的孤獨,甚至越靠近越顯得疏離。
她不把「寂寞」視為需要被澈底解決的問題,反而傾向與它共處。在她的觀察裡,很多社交只是群體關係的交換,並不一定能抵達真正的陪伴;比起被迫融入,她更願意把無法融入的卡點寫進角色,讓尷尬、停頓與沉默成為故事的一部分。
作品裡的幾則故事,來自她長期觀看各種性/身分相關的網路討論。例如〈護唇膏〉的篇章,她想寫的,是一種「不想傷害你、卻又想拒絕你」的拉扯:當某人見到約好的對象,心裡突然想逃,卻不可能直接說「我覺得你太胖/你不符合我期待」,那要如何找臺階下?於是護唇膏成了藉口。一個看似無害、其實殘酷的迂迴。透過故事,呈現尷尬、羞恥與社會偏見,如何被滲入親密互動中,攤在讀者眼前。
當《直到夜色溫柔》轉化為漫畫形式,簡莉穎說自己的介入有限:她提供劇本,出版社協助聯繫她欣賞的漫畫家合作。對她而言,漫畫是對方的專業,她不太去「干涉」,更多是在分鏡與敘事理解上的討論,因為有些畫面很難表現,尤其作品中帶有較多超現實、隱晦的層次,她認為廢廢子做得非常好,能用清楚的視覺語言,把文字裡較隱晦的部分翻出來,讓讀者「看得見」角色內心的暗湧。
《人選之人》從「非典型」角度切入政治,寫出體制內的複雜人情

擔任 Netflix 影集《人選之人—造浪者》的編劇,是簡莉穎的一大挑戰,她花了長達兩年的時間去做田調與準備。因此認識許多的政治幕僚,並跟著立委跑行程:清晨起床、走訪宮廟宇造勢、密集的會面以及應對那種「在人前要想辦法撐住」的體感,成為她理解政治工作者的重要入口。
她說,若只是「直接做政治」會顯得無趣或少一個角度,因此她從「非典型」的位置切入:把選戰與幕僚日常當成一個更能照見人性的場域,去寫集體如何要求一致、個人如何在其中產生衝突。她強調,政治或大型組織裡的矛盾,往往不是卡通式的壞人/好人二分法,而是人情世故、權力結構與自我期待交纏在一起的複雜性。
而劇中的女性人物,遭遇到性騷擾的情節,節目上架到平臺後,在臺灣社會引發「MeToo 運動」的共鳴,她才意識到影視的傳播力像「丟出一顆炸彈」,作品的回響度,遠超出創作者預期的範圍。
回歸創作方向,她說自己一直喜歡兩件事:一是處理大歷史中的個人,把「很冷的歷史」寫得有趣;二是替那些「心裡有故事卻不知道怎麼說」的人找形式——那個人可能是邊緣者,也可能是名人,甚至是你意想不到的角色。對她而言,寫作不是替世界下結論,而是重現人的複雜性,讓我們在故事中重新學會理解。
從員林客廳裡與姐姐改寫童話,到劇場空間精密搭建結構,再到影視田調與歷史文本的交錯,簡莉穎始終在做同一件事:把分散的經驗重新排列,讓它們相互輝映。她讓角色承載矛盾、讓情感在節奏與結構中自然發生。她始終相信,故事不是結論,而是方法——讓我們在混亂中重新理解彼此位置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