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躍於臺灣各地藝文現場的謝淑靖,兼具資深劇場編導、文化策展人與「文化轉譯者」的多重身分,擅於挖掘地方記憶,轉化為具有公共性的文化作品。2023 年獲得國藝會(國家文藝基金會)臺灣書寫專案補助,啟動《道士家族在時代演進中的傳承與開創──雞籠雷成壇》書寫計畫,藉由基隆李家六代道士的生命軌跡,勾勒這座港口城市二百年的演變,並探究道教與信仰如何在不同時代的洪流中,持續發揮安定人心的力量。

加布列.賈西亞.馬奎斯 (Gabriel García Márquez)曾說:「生活不是我們活過的日子,而是我們記住的日子。」時間長河見證生死離分、苦痛救贖、掙扎解脫反覆上演,當這些個人情感攀附著土地生長,與命運交織書寫,記憶便不再獨立存在,而成了地方集體的縮影。

「基隆是一座被低估的城市,政權流轉與時代變遷,都被隱藏在老舊的表象之下。」基隆作為北臺灣的門戶,歷經過意氣風發的大港時代,也因首當其衝的地理位置,在戰火與動盪中背負起血流成河的傷痛。人性與神性此消彼長,構築了此地的信仰與性格。而《道士家族在時代演進中的傳承與開創──雞籠雷成壇》透過穿梭生死的眼光,重新凝視這座港城如何重建、修復層層堆疊的集體傷痕。

未曾謝幕的歷史與信仰

書寫此計畫的作者謝淑靖,與基隆的深厚緣分皆由戲劇牽引而生:2014 年首度參與護國城隍廟的合作計畫,隨後於 2016 年創作出極具代表性的音樂劇《舊情綿綿》。2020 年起,她為音樂劇場《水上說書人》計畫展開長達兩年的深度調查,並於 2022 年正式演出,她在這段歷程中,結識該劇的顧問之一「雞籠雷成壇」李戊己道長。

在《水上說書人》音樂劇場中,編導謝淑靖與音樂總監李欣芸攜手合作,將深厚的雞籠文史化為音符與敘事,透過這場故事音樂會,帶領觀眾重新凝視基隆。(圖片來源/謝淑靖)
在《水上說書人》音樂劇場中,編導謝淑靖與音樂總監李欣芸攜手合作,將深厚的雞籠文史化為音符與敘事,透過這場故事音樂會,帶領觀眾重新凝視基隆。(圖片來源/謝淑靖)

謝淑靖笑稱,在與李戊己道長交手的過程中,他時常釋放「我不只是個道士」的訊號,透露出對表演藝術的濃厚興趣,甚至自薦將家族傳承百年的經驗,編織成引人入勝的鬼故事或影視劇本。

這份從文化顧問延伸而出的情誼,催生了 2022 年《港港好》系列講座「道士家族在時代演進中的傳承與開創」的跨界合作,該講座邀請馬祖青年道士陳柏儒,以及雷成壇的李戊己、李銘峻父子進行對談,探討道教在現今社會中的意義。

「講座那天他們一襲黑色大衣,提著裝法器的道士包,像 MIB 一樣踏進會場。」不只是穿著顛覆道士在一般人心中的傳統形象,他們的談吐以及父子傳承的系統與轉型,都讓謝淑靖感到非常有意思。

2022 年《港港好》系列講座,謝淑靖邀請李戊己道長(左)、李銘峻老師(右)父子,與馬祖青年道士陳柏儒展開跨域對談,探尋道教文化於當代社會的深刻意涵。(圖片來源/謝淑靖)
2022 年《港港好》系列講座,謝淑靖邀請李戊己道長(左)、李銘峻老師(右)父子,與馬祖青年道士陳柏儒展開跨域對談,探尋道教文化於當代社會的深刻意涵。(圖片來源/謝淑靖)

而今,雷成壇早已超越單純執行儀式的功能,在 2021 年「基隆城市觀光論壇:海派。浪漫。Say 基隆」中,李戊己道長入選為代表基隆的八位指標性人物之一,足以知曉雷成壇在地方文化中的份量。2022 年總統蔡英文於中元祭期間親自造訪雷成壇,更是歷史性的里程碑,奠定其作為道教文化傳承的崇高地位。

陰陽擺渡,凝視與修復集體傷痕

謝淑靖坦言,這場長達八萬字的書寫馬拉松曾讓她陷入諸多瓶頸,其中最大的挑戰在於「切入順序」。她發現,道教文化博大精深,若讀者缺乏足夠的先備知識,難以了解雷成壇如何在嚴格遵循傳統的同時,又能展現出當代的開創性意義;而基隆與道教的連結脈絡則必須從中元祭談起。

1850 年代的基隆,深陷慘烈的漳泉械鬥之中,為了終止這場動盪,地方士紳提倡以「血緣」取代「地域」,用「賽陣頭」代替「打破頭」,由各姓氏宗親會輪值祭祀以達成族群和解,這便是「雞籠中元祭」普度文化的起點。

2025 年中元祭現場,謝淑靖紀錄雷成壇科儀之餘,亦化身文化導讀者,向現場的外籍人士解說祭典意涵。除了遇見整群北藝大國際學生(圖),更有兩位外國人在聽聞「為異鄉孤魂準備盛宴」的初衷後,感動得紅了眼眶。這正是雞籠中元祭最動人之處:告訴那些回不了家的靈魂,這裡就是你們第二個家。(圖片來源/謝淑靖)
2025 年中元祭現場,謝淑靖紀錄雷成壇科儀之餘,亦化身文化導讀者,向現場的外籍人士解說祭典意涵。除了遇見整群北藝大國際學生(圖),更有兩位外國人在聽聞「為異鄉孤魂準備盛宴」的初衷後,感動得紅了眼眶。這正是雞籠中元祭最動人之處:告訴那些回不了家的靈魂,這裡就是你們第二個家。(圖片來源/謝淑靖)

經過長年的田野訪談,謝淑靖以工作人員的視角,近距離捕捉雷成壇從籌備、登臺到落幕間的嚴謹與莊嚴,對於這項延續百年的傳統,她提出深刻的洞察:「為什麼每年都要有中元祭?都要做同樣的儀式?其實是在幫心靈做重組和修復。」過往械鬥與戰爭的傷痕,透過科儀轉化為平安的祈願:農曆七月初一「開龕門」接引好兄弟享用溫飽,到最後一天「跳鍾馗」恭送祂們歸返並重整秩序。

雞籠中元祭最動人之處在於無論你來自何方,只要安息於此,這裡就是你在人間的故土。普度桌上除了常見祭品,更有專為祭奠清法戰爭與日治時期異國亡靈的「西洋桌」;甚至貼心為難產逝世的女性準備麻油雞。謝淑靖說:「這一系列的儀式不是迷信 ,是一套建構與確認無形秩序的過程,這些儀式反覆了 170 年,每年重新確認,就像電腦不斷掃毒,而這,就是這群道士連續六代在做的事情。」

跨越百年的傳承與專業,該如何書寫?

六代道士家族的傳承,緊貼著大時代的齒輪轉動,謝淑靖在田野調查中發現,前三代與後三代的資料比例極為懸殊,破碎的口述往往缺乏書面佐證。即便她曾撰述《做蒼生之大醫:利他信念的行者、梅約精神的推手,秀傳醫療體系總裁黃明和的生命故事》和《種一顆臺灣的音符》等傳記式著作,面對百年前人物資料的空缺、無窮盡的道教研究,讓謝淑靖數度想就此放棄。

「支撐我繼續寫下去的念頭有兩個:一是不能讓合夥人(就是我先生)跟國藝會的提案落空;二則是不能辜負雷成壇。」謝淑靖的丈夫潘政傑回憶,每次造訪基隆,李家總會熱情地帶他們品嘗在地人才知道的私房佳餚,即便雙方的信仰體系不同,仍能開放地探討生死觀與科儀奧祕,這樣開放的胸襟,建立出超越書寫與受訪的深厚情誼。

謝淑靖(圖右)與李戊己(圖左)道長在雷成壇內交談。這處空間既是徒弟們勤習科儀的練功場,也是兒孫們的玩耍天地,在喧鬧嘈雜的聲音中,傳承便自然發生。(圖片來源/謝淑靖)
謝淑靖(圖右)與李戊己(圖左)道長在雷成壇內交談。這處空間既是徒弟們勤習科儀的練功場,也是兒孫們的玩耍天地,在喧鬧嘈雜的聲音中,傳承便自然發生。(圖片來源/謝淑靖)

望著這跨越生死、穿越百年的千峰萬仞,謝淑靖選擇重返校園,進入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博物館研究所深造,藉由專業訓練重新梳理。而在研究生的身分外,她還須在母親、導演、講師與顧問等多重角色間不斷切換,面對高壓與多工,謝淑靖直言:「說是為了承諾而付出的代價也好 ,但和雷成壇六代所付出時間相比,我所做的並不算什麼。」

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

在進修施登騰老師講授的<數位與人文>課程期間,謝淑靖學習將 AI 技術轉化為協助人文爬梳與史料整合的利器,她直言:「關於雷成壇的報導非常多,但多是千字以內的短篇,而且內容所述大同小異。」在書寫的過程中,她常因史料破碎、考證艱難、量體太大,陷入疑義泥沼停滯不前。

昔日的械鬥,演變為今日各姓傳承的宗親祭祀。「雞籠中元祭」盛大的火光背後,承載著整座港城的記憶傷痕與包容之心,向世人展示在苦難中達成和解、攜手前進的集體力量。(圖片來源/謝淑靖)
昔日的械鬥,演變為今日各姓傳承的宗親祭祀。「雞籠中元祭」盛大的火光背後,承載著整座港城的記憶傷痕與包容之心,向世人展示在苦難中達成和解、攜手前進的集體力量。(圖片來源/謝淑靖)

「AI 提供很好的概念:所有的數位化,本質上都是一種有損壓縮。」謝淑靖說。書寫的核心不在於追求描述的完整,而在於透過敘述者的選取、裁切、精準聚焦,喚起觀者的感知與歷史共鳴。歷史的深邃與時代的遼闊,在文字細膩的剪輯與布局下,轉化為一幕幕躍然紙上的人間劇場。讀者將藉由導演的雙眼,揭開神祕面紗,望進這座古老城市裡傳承無形力量的擺渡者。

臺灣作為移民社會,在開墾過程中充滿艱辛與意外,而基隆不只接納因船難、瘟疫客死異鄉的無主孤魂,還有許多因戰爭回不了家的異國孤魂,《道士家族在時代演進中的傳承與開創—雞籠雷成壇》希望帶來一些反思,扭轉對道教的印象、對道士職業的看法,以及基隆的轉變縮影。謝淑靖說:「道士是長期被輕看的職業,他們守著相對傳統的儀式,但有著無可取代的價值跟功能,包括信仰、儀式和傳承。如果能將他們傳承智慧寫下來,或許能為其他即將凋零的文化資產或傳統產業,提供一些應用與指引。」

謝淑靖在《水上說書人》音樂劇場說:「基隆不老,是美得太早。」曾經的繁華與烽火、過往的樓起樓塌,那些遺留的怨與哀、悲與痛,即便化為塵埃,一吹就散,基隆仍然藉由信仰與文化,代代守望在此短暫駐留或長遠安息的萬千過客。如同阿爾貝.卡繆(Albert Camus)所言:「真正的救贖,並不是廝殺後的勝利,而是能在苦難之中,找到生的力量和心的安寧。」

◆延伸閱讀:藝術家安聖惠(Eleng Luluan)——在傷痕與回返中,逐步織回靈魂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