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6 點,城市尚未完全醒來,早餐店的鐵門已緩緩拉起。煎台升溫、油香漫開,牆上貼著新一季的商品海報。但在「拉亞漢堡 Laya Burger」(以下簡稱拉亞漢堡)執行長徐沛源眼中,看見的不只是「賣早餐」這件事,而是留住人的地方。
從科技產業到早餐煎台,他把「用戶旅程」帶進早餐店
徐沛源並非典型的餐飲人,在這之前,他曾於挪威奧斯陸的 Opera Software 擔任全球市場研究經理,所屬瀏覽器產品每月活躍用戶(MAU)逾三億人。回到臺灣,他走進的是另一種同樣高頻、同樣講究效率,但溫度與信任更難以量化的早餐連鎖與加盟體系。看似跨度極大,徐沛源卻用十年的衝撞與磨合證明,產業可以不同,但人性相通,流程儘管迭代,但人味仍可以被留下。從科技跨足餐飲,最終不是技術的勝利,而是重新理解「服務」兩個字的過程。

在挪威的職涯中,徐沛源養成了一套近乎本能的思考方式,他每天都問自己四個問題:誰在使用產品?為什麼用?誰沒有用?又為什麼不用?回到早餐產業後,他發現這套邏輯並未因產品從軟體變成漢堡與奶茶而失效,相反地,當市場越成熟、競爭越趨同質,「看見人」反而成為最關鍵的差異。
談到早餐店,多數人的第一反應仍是「好不好吃」,但在徐沛源眼中,那只是餐飲業的基本條件,真正能拉開距離的,往往是客人未說出口的痛點,也許是不想排隊、不想等、不想被迫做太多選擇,甚至動線是否順暢、付款是否方便都可能成為關鍵。當「好吃」成為入場門檻,身為早餐連鎖品牌必須給出的答案,是在客人最趕、最沒有耐心的清晨,你到底替他省下了什麼?
在科技業,研究用戶旅程幾乎是基本功。當徐沛源把這套框架搬到早餐店,畫面瞬間變得具體且生活,從推想客人幾點起床、洗臉刷牙、換衣服、送小孩上學、趕車開始,到走進店裡看菜單、排隊、點餐、確認、結帳、等待、取餐,再到離開,每一個環節都環環相扣,他才意識到,看似簡單的「賣早餐」,其實是一個高度複雜的過程。
但這樣的拆解,目的從來不只是追求冷冰冰的效率,而是為了理解人的情緒與狀態。有人急到不想排隊、有人討厭等待、有人對付款流程感到煩躁,也有人一進門就被過多選項壓得喘不過氣。徐沛源認為,唯有用數位時代的輪廓重新描繪,才能真正看清這門生意的本質,因為真正的競爭不只發生在煎台上,而是藏在每一個客人是否留下的細節裡。
順境中毅然轉身,他選擇走一條更艱難的路

外界常以為接班人從小就在店裡長大,對品牌與產業再熟悉不過,徐沛源卻坦言,自己其實很少參與拉亞漢堡早期的創業歷程。他記憶中的拉亞,是一個偏西式、強調清新健康的品牌樣貌,父親早在十多年前便將墨西哥口袋餅、帕尼尼、貝果等品項視為主力,在市場上或許價格略高,卻以品質建立口碑。矛盾的是,他小時候並不特別愛吃早餐,也很少走進門市,對他來說拉亞漢堡更像是一個家族的名字,存在於生活背景中,卻未曾成為他的人生方向。
大學畢業服役後,徐沛源前往挪威念研究所,並在求學期間開始工作。相較於餐飲產業,他對科技領域更感興趣,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回到家族企業。回到臺灣之前,他在挪威的職涯其實相當順利,工時短且待遇優渥。
然而,越是順遂,心中的疑問越發清晰,「如果人生終究要吃苦,是不是應該早一點面對?」他放棄了挪威的高薪工作與穩定生活,回到臺灣,走進一條明知艱難、卻必須親身走過的路。
父子理念的十年磨合,挫折像例行公事
真正讓人動容的,不是選擇回臺接班,而是如何熬過磨合期。徐沛源坦言,他和父親常有理念不合的狀況,他不將這段關係包裝成感人的傳承,而是直面家族企業最現實的一面。
他說自己曾投入大量心力推動一個案子,卻在提案時被父親直接否決,甚至要他中斷提案,父親說:「我怕聽下去會真的想做。」徐沛源的挫敗感並非來自批評,而是被預設為不可行。為了否定而否定的場景,成了他十年接班路上的日常,但在持續被否定的狀態中,他仍持續前行。
而支撐他繼續走下去的理由並不浪漫,一部分是沉默成本,「頭洗下去這麼久,如果現在離開是不是太丟臉?」另一部分,則來自他對挫折的耐受度,無論是當兵自願進入高強度的空降特戰部隊,或是北歐生活的磨練,都讓他能在逆境中撐得更久。
關鍵時刻被交付全局,十年質疑終於迎來驗證
轉折點出現在二年多前,公司著手進行年度菜單的大幅調整,從毛利結構、品項配置、出餐複雜度,到客人喜好與銷售表現,全面重新檢視。就在那時,父親突然將這項關鍵任務交到他手上,要求他全權負責。徐沛源心頭一震,這十年來想推的事情屢屢受阻,為何偏偏是這件攸關全局的事,選在此刻交給他?
這一次,他不再只憑直覺與熱情行事,而是用充足的準備與溝通鋪路,摔過太多次跤,讓他清楚哪些事情推得動、哪些必須調整,他對方向的想像沒有改變,而是透過方法,去思考如何讓團隊理解、制度配合,讓策略真正落地。
改變的成果很快反映在數字上,直營店業績提升,人力結構更精簡,毛利與淨利同步成長。那一刻,他終於有了踏實感,自己終於具備有承擔決策、帶著團隊前進的能力,對一個在家族企業裡被質疑了十年的人而言,這些數字不只是成績單,更像一張通行證,讓「想做」變成「做得到」。
不跟風的背後,是他對長期經營的執念

徐沛源表示,他不喜歡隨波逐流,這並非自視甚高,而是很清楚,如果做跟別人一樣的事,最後只能比價格,一旦落入同質化,品牌便難以長久。他想打造的是能走長路的品牌,而那樣的願景,有時必須勇於冒險。但前提是,冒險不該建立在加盟主的風險之上,而是由總部先把成本壓低、把試錯代價降到最低,讓團隊敢嘗試、也承擔得起失敗。
若要說近年最具代表性的冒險,莫過於薄荷巧克力系列。被網友戲稱為「邪魔歪道」,他卻直言那確實是冒了一場大險。原本需要六個月的商品開發流程,被壓縮到三週,從提案到全臺上市,測試、打樣、議價、檢驗、進倉、行銷、教育訓練與平臺協調等等,從前線到後勤一起完成了這種「奇蹟」。
對他而言,時間既是機會,也是門檻,錯過了,就不再有第二次。
結果證明,薄荷巧克力的反應超乎預期,許多門市甚至出現缺貨。更重要的是,正因為這是早餐店推出的產品,才顯得有意思;在一個被視為保守、熟悉的品項裡,他們硬是塞進一個不按牌理的想像,讓人願意為了新奇走進來一次,而這一次走進來,往往就多了一次被留下的可能。
科技放大的效率,更突顯人情的珍貴

談到疫情後與 AI 時代的變化,徐沛源不諱言工作節奏越來越快,省時是最直觀的需求、數位化是必經之路,但他更在意的是,在效率被不斷放大的時代,品牌要怎麼保有溫度?早餐要怎麼仍然讓人期待與感到幸福?
即便父子理念常有歧見,徐沛源仍記得父親影響他最深的一句話:「客人寧願在家多睡五分鐘,也不願意在現場多等五秒鐘。」這句話也成為他們在產品開發、動線設計與設備規劃上的核心原則。
他最近的體悟來自門市觀察,業績好的店面,租金、地段、人力條件未必可被複製,反而是一些店位沒有特別好,卻能做得輕鬆、做得開心,展現出另一種人味。這些店的共同點在於,把科技省下來的時間,重新投回服務與關係之中。系統讓備料更有效率,也減少人力被綁在櫃檯,於是有餘裕與客人寒暄,即使對方再趕,也能多一句問候。在快速變動的時代,這些微小的互動反而顯得珍貴。
早餐店是一門高度重複的剛性生意,人不會因為一天的變化就突然不餓。真正的競爭,始終是消費者的選擇。該如何讓消費者願意再次回來?在徐沛源看來,答案未必在行銷或者價格,而是在每天看似平凡的相遇裡。
不急著贏別人,先學會比昨天的自己更好
回到加盟體系裡,徐沛源的管理哲學同樣以「長期」作為核心,他高度信任前線督導團隊。督導與加盟主之間的默契,不是一朝一夕建立的。對他而言,若要走得久,不能依賴法律或罰金等硬性手段,他認為加盟主投入的是積蓄與人生,無論是與家人或朋友合夥,都把未來押在這個選擇上,沒有人會為了找麻煩而花錢加盟。
因此,當加盟主出現不同聲音時,他更傾向反思:是不是總部哪些服務沒跟上、哪些問題沒被真正解決。基於這樣的理解,他與團隊不追求一步到位,只求每個月比上一次更好。即使犯錯、不盡理想或仍有瑕疵,也願意花時間調整,而這樣的耐心,既是家族企業的特質,也是徐沛源為品牌保留的底色。
省下來的五秒鐘,讓日常的早晨多一份溫柔

談到鼓勵創業者思維,徐沛源把重點放在「環境」。他認為,多數人的行為來自環境設定,而不怕犯錯的關鍵:犯錯的成本是否夠低、錯了也能被修正,人才敢放手嘗試。
保守並非不好,只是要放在對的地方,這樣的思考,也呼應了徐沛源在總部推動的方向,把試錯成本變小、調整加快、讓流程更有彈性,提升探索本身的價值,而不只追逐短期可量化的成果。
徐沛源的故事之所以動人,不在於他從科技跨足餐飲,也不只是薄荷巧克力炸雞這樣顛覆想像的產品出現,而是他沒有被十年來的否決與挫折所擊倒,或變得冷漠。相反地,他更篤定相信,科技可以讓人更快,也能讓人情顯得更珍貴。
「客人寧願多睡五分鐘,也不願多等五秒鐘。」這句話成了拉亞漢堡面對時代的答案。省下那五秒鐘,不是為了讓人更匆忙,而是為了讓人有時間,把溫度留給彼此,或許幸福從來不遠,也不宏大,它就藏在清晨那份看似平凡的早餐裡,讓人在一天開始之際,就被世界溫柔地接住。
◆延伸閱讀:成功不是完成式,而是需要持續修正的狀態——「陳耀訓・麵包埠」創辦人陳耀訓,從世界冠軍回歸日常節奏的長跑式經營哲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