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投入殯葬百貨與後事服務工作的資深業者李濂淞,同時也是推動殯葬專業化與公益實踐的重要行動者。從臺東起家,經營涵蓋棺木、骨灰罐、花材與告別式用品等殯葬百貨體系。他在經歷喪親之痛後,重新反思生命意義。多年來,先後擔任台東縣與中華民國葬儀商業同業公會全國聯合會理事長,推動證照制度、教育訓練與倫理界線,讓「告別」不只是流程,而是一項被認真對待的專業。
家庭的經濟壓力,消磨掉對生活的安全感
李濂淞的童年,幾乎是在不斷遷徙與負債中展開。由於父親經營的生意失利、債務纏身,為了躲債多次搬遷,年幼的他跟著父母親四處漂泊,沒有固定的居所,也很少有「安心」的感覺。後來雙親離家,他與兄弟姊妹被迫寄住在祖父母家中,生活才稍微穩定下來。
「其實我對童年的記憶很模糊。」李濂淞說。多年後,太太提醒他,人會自動遺忘痛苦的記憶,他說:「那可能是真的,我只記得小時候想要快點長大,脫離貧困。」
貧窮不只是沒錢,更是一種被標記的狀態。家裡欠債的消息傳開後,身邊開始有人指指點點,旁人異樣的眼光,讓他很早就知道:現實不會因為年紀小而放過任何人。
國中開始,他一邊念書、一邊打工;高中畢業後,直接投入職場,年紀輕輕的他,很快學會如何推銷、如何與人交涉,業績比大人還好。「我那時候就有一個念頭,想要替爸爸還債,改變家裡的狀況。」
出社會後,他持續幫父親扛債,甚至在結婚生子後仍未結束。為了躲避債主,他和太太輾轉各地擺攤賣衣服。夫妻倆幾乎沒有停下休息的一天。第一個孩子出生時,太太沒有坐月子,生完沒多久就繼續工作;第二個孩子快出生時,他存下了一筆錢,想讓太太好好休息,沒想到參加的互助會竟然「倒會」,錢全沒了。
「那是我人生最低落的時候。」他形容那段日子,內心像是被整個掏空,直到一位大哥資助他渡過難關。李濂淞一家搬回臺東,租下一間月租八千元的店面,一樓做生意、二樓隔成小閣樓,一家四口就住在那裡。不是為了創業,而是要讓孩子離開宮廟旁複雜的環境。也是在那段時間,女兒被診斷出罹患罕見疾病:高雪氏症。
女兒離世後,他重新定義「工作」的意義

女兒在四、五歲時,開始喊肚子痛,腹部腫脹而堅硬。臺東醫療資源有限,轉介多次後,才確診是一種基因代謝疾病,全臺灣患者屈指可數。病情意味著需要長期治療、頻繁往返醫院,以及昂貴得難以想像的醫藥費。
在那之後,太太便帶著女兒和兒子,兩週一次往返臺東與花蓮,人生幾乎都在醫院裡度過。女兒的世界,不是校園,而是病房。她畫畫時,畫的不是風景,是醫院、醫生與病床。
「不可能放棄啊。」李濂淞說:「自己生的,怎麼可能放得下手。」為了生活與醫療費,他什麼都做,只想撐過去。女兒 6 歲那年,骨髓移植成功、13 歲入院做脊椎手術,矯正脊椎側彎。聖誕節前,女兒還期待著能出院、買新衣服,卻在過年前的某個清晨,於睡夢中離世。
那半年,他的人生幾乎停擺。
當時李濂淞已經投入殯葬百貨,女兒離世後,他無法再直視任何相關物品。「一看到,就會覺得我們在賺別人的悲傷財。」他暫時將公司交由員工與會計經營,他則是整天待在家中不出門,或是陪太太去女兒的塔位。飯桌上,太太總會問:「今天要擺三個碗,還是四個?」少了一個人的家,連吃飯都需要重新學習。
後來,他夢見了女兒。黃昏的海邊,沙灘靜靜的。女兒拍著他的肩膀,說:「爸爸,可以陪我走一段嗎?」他牽著她的手,知道她已經離開。她說:「爸爸,我的離開是必然,你不必再糾結。我的功課已經完成,接下來,是你的功課了。」
女兒的逝去,讓他看待世界多了分溫柔

醒來之後,他沒有立刻振作,但心裡某個地方有了改變。他重新回到職場,不再用過往的方式看待產業。「我開始覺得,每一個家屬,都應該被當成自己的家人。」
他看見殯葬產業的黑暗面:哄抬價格、利用悲傷,趁亂牟利。「如果家裡的人走了,你還會這樣對他們嗎?」這個問題,成為他後來所有決定的標準。
女兒離開後,他籌款投資約 320 萬,邁向葬儀百貨之路。李濂淞的角色並非第一線禮儀社,而是百貨供應端,包括棺木、骨灰罐、花材、壽衣、告別式用品等所有必要項目。他主動對合作的禮儀社說明,只要遇到經濟困難、連基本喪事都辦不起、無力殮葬的家庭,「不要募款,直接找我就好。」只要公司能提供,他一律吸收成本,不列帳、不收費。
這樣的案子,一件平均約八千到一萬五千元不等,多的時候,一個月十多件。會計看到帳目,感到心驚膽顫。「她哭著問我:老闆,你是不是不想做了?她以為公司正在清倉、準備收攤。我就跟她說,這些人已經沒有錢辦喪事了,我們再去算這些錢,沒有意義。」

那時候的他沒有任何把握,既無精算、也無預期回報,只是很單純地想著:「生死是大事,生死之外的事,都是小事。」出乎意料的是,公司並未因此被拖垮,反而逐年成長。從臺東、臺中,到臺北陸續設點,營運愈來愈穩定。
這樣的轉變,與他從小背負債務、習慣把一切換算成生存成本的價值觀,形成了強烈對比。他坦言,「如果沒有失去女兒,我可能一輩子都會用以前的方式看世界。」
女兒,成了他生命裡最殘酷、卻也最重要的一份禮物。
當生死不再只是交易,他用行動回應社會
幾年後,他被推舉為台東縣禮儀商業同業公會理事長、當選第七屆中華民國葬儀商業同業公會全國聯合會(全國性公會)理事長。上任後,積極鼓勵禮儀人員考取證照、建立教育訓練制度,認為喪葬不該只是「會做流程」,而應該成為一項被認可的專業。「如果你連基本習俗都不清楚,怎麼談尊重往生者?」

他也開始建立全國性的大體修復志工網絡。只要國家發生重大災難,立刻在第一時間整合各地修復人員,投入現場,且不收任何費用。2021 年 4 月 2 日,太魯閣號事故發生當天,他正好在臺東,原本準備去釣魚,卻在插播新聞中聽見列車脫軌的消息。一開始,沒有人意識到災情的嚴重性,直到花蓮的同業打來電話,描述有人從車廂爬出、看見大量罹難者。
「那一刻我就知道事情不對了。」他立刻開車北上,便當拿在手裡,卻一路沒怎麼吃。抵達花蓮後,迅速號召修復團隊進駐現場。一待就是兩個星期。前三天沒有換洗衣物,現場不只做大體修復,更要面對無數家屬的崩潰與否認。
他記得有一名父親始終不願認領孩子,堅持「只要我不認,他就還活著」。那句話,深深刺痛他的心。「我懂那種狀態。因為我也是這樣走過來的。」那年,李濂松以個人名義拿出 50 萬元,補貼十多天沒有任何收入的修復志工。這筆錢後來被婉拒了,也讓他更深刻的體認:有些事情,並不需要被看見。
他另外分享一個插曲。幾年前,一位朋友的員工失去孩子,喪事費用最終由他代為吸收。事情結束後,他隨手買了張彩券,中獎金額剛好足以支付那筆費用。更離奇的是,後來朋友打電話告訴他,夢見那個孩子拿著糖果,來向他道謝。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笑了笑,「但很多事情,真的很難只用理性說清楚。」或許正因如此,李濂淞選擇不替自己的行動命名。他不談信仰,不談報應,只是不斷回到那個最初的念頭:如果有一天,輪到自己站在那個位置,希望被怎麼對待。
在界線之內行善:為往生者守住尊嚴,也為社會守住底線
李濂淞長期投入殯葬與後事服務的工作現場,看過太多悲傷,也看過太多被情緒與混亂吞噬的家庭。外界或許容易將「免費協助」、「公益支出」浪漫化,但在他心中,真正困難的不是付出,而是如何在善意之中,守住界線。
「無力殮葬的個案,我會先確認。」他說得直接。並非冷漠,而是看過太多並非真正無力、卻選擇動用社會善意的狀況。例如有些家庭,子女在外地工作、生活條件並不差,卻會貪圖「能拿就拿」的便宜。遇到這樣的狀況,他會當面制止:「那是眾生的錢,是要還的。」

多年來,他始終強調一件事:告別不是規模,而是出發點。一場告別式,究竟是在滿足家屬的情感需求,還是在消費往生者的名義?他認為,專業的核心在於同理,而不是推銷。「如果家屬沒有能力,就應該在他們的能力範圍內,替往生者完成值得紀念的事,而不是引導他們去花不存在的錢。」
除了服務對象,他對員工的要求同樣清楚。無論是會場佈置、照片處理,或第一線接待,他只要求一件事——對得起往生者。「如果能把每一場當成自己親人的告別,自然就不會敷衍。」
回頭看這條走了十多年的路,他仍覺得自己「不及格」。不是因為做得不夠,而是因為:需要被幫助的人,永遠還有更多。
談到已離世的女兒,他的語氣變得溫柔。多年來,他並不刻意與悲傷對抗,而是讓它自然成為生命的一部分。「有時候,我會在心裡跟那些我幫助過的人說,如果有遇到我女兒,記得跟她說,我很想她。」
幾年前,他曾再次夢見女兒,「我夢到我站在路邊,一臺白色的車子開過來,停下、開門,我女兒走下來,跟我擁抱……我就覺得,她應該過得不錯。」
他相信,離開的人或許已經轉身走向另一段旅程,也或許仍在身邊,但至少,在這個世界上,他選擇用行動,把每一場告別,都當成值得慎重以對的行動,而最深的告別不只是放下,也是繼續把愛與力量,分享在人世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