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躍於國際的阿美族藝術家優席夫(Yosifu Kacaw),生於花蓮馬太林部落,自稻田與祭典的色彩啟蒙,到愛丁堡二十餘年的異鄉歷程,他以畫筆與鏡頭將臺灣原民精神帶向世界。優席夫曾參與著名的公共藝術項目,並為勞斯萊斯、麥當勞和北歐頂級家電 ASKO 等國際知名品牌創作引人注目的設計。

2022 年,他更以國家地理頻道紀錄片《南島起源》榮獲第 57 屆金鐘獎人文紀實節目獎與自然科學及人文紀實節目主持人獎,成為跨界文化外交的象徵。從油漆工到國際藝術家,優席夫用顏色記錄部落記憶,也讓世界在他的畫裡,看見臺灣這座會呼吸的島。

從稻田到世界:馬太林少年的顏色啟蒙

回顧優席夫的孩提時期,他覺得部落「很無聊」:家門外是稻田、遠方還是稻田。但正是這片天高地闊,為他奠定了視覺底色——山川、河流、樹葉、昆蟲、鳥獸與蝴蝶,成為他日後大膽用色的啟蒙。而阿美族豐年祭與服飾上的螢光紅、亮片與鈴噹,教會他在濃烈的色彩中感受生命力。

他非科班出身,卻說自己的色彩「早就潛進皮膚底下」,來自生活、來自祭典、來自亞熱帶島嶼旺盛的生命力。成長於混居的村落(原住民、閩南、客家、外省比鄰),讓優席夫練就多語聆聽與跨文化的敏銳度;然而,曾有漢人老師故意將原住民學生排在後排,或羞辱成績落後的孩子,甚至將考卷塞進孩子的口中作為懲罰。「我們很害怕承認自己是原住民,因為隨之而來的就是誤解與嘲弄。」即便是現在的社會,依舊有人會用刻板印象與他搭話,令他感嘆「真的夠了」。

優席夫(左)5 歲就立志要當歌手,後來組成「黑珍珠」樂團、上臺北逐夢,卻在現實裡一次次碰壁。(圖片來源/優席夫)
優席夫(左)5 歲就立志要當歌手,後來組成「黑珍珠」樂團、上臺北逐夢,卻在現實裡一次次碰壁。(圖片來源/優席夫)

優席夫的夢想是成為一名歌手,少年時在家中的雜貨店以及部落慶典上高歌,長大後前往臺北逐夢,過程可謂受挫不斷。選秀獲得第一名,出片卻是第二名;黑膚色與「顏值」不符合市場審美,機會一再擦肩而過。好不容易組團「黑珍珠」發片,又因經紀與唱片公司發生糾紛而被迫解散。

為了生活,他端盤子、進電子廠、在川菜館地下一樓棲身等,但他從未放棄增進自己的「語言肌肉」,口袋裡每天裝著 30 個英文單字,白天背、夜裡到外國人酒吧打工練口語,讓自己 24 小時泡在英文裡,連《空中英語教室》雜誌都曾以他作為自學成功的案例。

夢想難以實現、生活陷入低潮,優席夫接到英國友人的一封信:「來愛丁堡散心吧。」他單槍匹馬飛去,一頭栽進這座以藝術為榮的城市。「本來只想住三個月,沒想到一住便住了 27 年。」

從油漆工到畫家:命運在希臘轉身

剛抵達英國的前三年,他在工地與油漆味之間謀生。他說,那是一段日復一日的體力活,也是一段漫長的低潮。「夢想沒實現、離家遙遠、異地沒有朋友,我把去英國當成避難所。」他苦笑地說:「人在最不 OK 的時候,反而最不想被看見。」

沒想到,拿著滾筒與筆刷的手,讓他悄悄磨練出對筆觸與色塊的敏銳度。「如今回想才知道,工地訓練了我的手感與配色。」而故事的轉折,發生在一趟希臘旅途中,他夢見三位藍色的天使牽著他的手說「是時候畫畫了」。他形容那像是一場「天使壓床」的超自然經驗:牆面上流動出綠、紫色彩的河流,醒來仍歷歷在目。

回到愛丁堡後,他開始在牆上塗抹、在 A4 紙上試筆,再買學生級顏料與畫布,讓畫筆真正落地。

優席夫的畫作在愛丁堡藝術節展出,開幕半小時內,作品旁便出現紅點,那是他第一次在世界最大藝術節賣出作品。(圖片來源/優席夫)
優席夫的畫作在愛丁堡藝術節展出,開幕半小時內,作品旁便出現紅點,那是他第一次在世界最大藝術節賣出作品。(圖片來源/優席夫)

第一個「看見他的人」是房東。房東將他的畫掛在新裝潢的客廳中,在一場派對上,愛丁堡國際藝穗節的視覺藝術青年聯展策展人Steve,一瞥見優席夫的作品,當場邀展。「我說我不是科班,他回我:正好,沒有框架就有無限可能。」而他的畫作展,開展不到半小時,作品旁便出現紅點,這是優席夫第一次在世界最大的藝術節賣出作品。

從那之後,他學會「厚臉皮的優雅」,拿著作品向畫廊毛遂自薦,碰壁後,改向咖啡館、餐廳、飯店推銷,一扇門不開就換下一扇。「機會不會自己來,你必須主動去敲。」第一次,他終於在一家名為 SALA CAFE 的咖啡館,爭取到五天的展覽。結果「一排紅點」,畫作售出率超過八成,從此展覽邀約接連不斷。

原鄉與世界之間:優席夫的色彩語法

優席夫最初的創作,以花卉、動物與人體為主:「美能讓人把畫掛進家裡;動物、肖像是英國人的情感寄託。」直到 2009 年,友人提醒他:「你是臺灣原住民,為什麼不畫自己的文化?」兒時因膚色與口音被歧視的陰影,讓他本能地隱藏身分;而在歐洲,卻有人羨慕他「蜂蜜焦糖」的膚色,真誠想理解他的族群。「那一刻,我從他者的目光裡,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回到臺灣,他拜訪部落長輩、翻閱舊照片、做田野筆記,從儀式、服飾與神話汲取養分;返回愛丁堡後,他把亞熱帶的亮度、阿美族的紋樣,與西方構圖語法並置。「不同於大多數藝術家的『西方』視角,我展現東方的當代原住民樣貌,反而另闢蹊徑。」他說,外國觀眾常用「充滿生命力」、「天堂的顏色」來形容他的畫,「不經意就做起了文化外交,讓更多人知道臺灣。」

2011 年,優席夫的自畫像作品《I Hear Myself》,讓他找回對自我身分的認同與自信。(圖片來源/優席夫)
2011 年,優席夫的自畫像作品《I Hear Myself》,讓他找回對自我身分的認同與自信。(圖片來源/優席夫)

談到自我認同,他提到兩件對他意義重大的作品。其一《I Hear Myself》:自畫像中的他,膚色黝黑、帶著微笑,手按在胸口:「從被嫌黑,到被稱讚很美,我在西方的欣賞裡找回自信;再經長者提醒回到母根,藝術才長出溫度與影響力。」

其二《Can’t Speak》,描繪他童年面對「說國語運動」的無力感,母語被禁,下一代難以開口。「單一價值、單一美學很可怕,我想用畫提醒社會尊重差異。」

阿美族的螢光紅、黑白線條、節慶的律動,被他轉譯為強烈而乾淨的色塊;西方繪畫的肌理與光影,則為畫面拉出空間與張力。「兩者看似不同,但疊加後反而更立體。」

也因這份獨特性,他自 2010 年返臺後迅速被看見,從桃園機場展出到各地講座合作,品牌與機構邀約接踵而來。無論是交通運具、金融卡面、公共藝術或國際品牌跨界設計,他畫中的「土地語彙」並未被稀釋,反而被放大。

藝術與品牌之間:讓美感成為環境的語言

自 2010 年返臺後,優席夫的作品從美術館走入公共場域。2012 年桃園機場展出的大型作品,讓「土地的語彙」不再被稀釋,而在旅人流動間被放大。(圖片來源/優席夫)
自 2010 年返臺後,優席夫的作品從美術館走入公共場域。2012 年桃園機場展出的大型作品,讓「土地的語彙」不再被稀釋,而在旅人流動間被放大。(圖片來源/優席夫)

他始終認為——藝術應該是要擁抱人群的,只要價值一致,美感與理念是可以共存的。

他觀察近年企業界的轉變,不論建築、時尚或旅宿品牌,都開始重視「永續」、「環境保育」與「地方文化」的議題。「這是一件好事。」他說,「他們願意花資源去談永續,藝術就能成為橋樑。我所做的,是把海洋、土地、森林的顏色畫出來,提醒大家這片島嶼有多美、有多脆弱。」

他強調:「我不覺得這些合作是衝突的,只要保持對土地的敬意、對生態的感知,就能讓藝術與商業彼此滋養。藝術的任務之一,就是讓世界重新愛上它所忽略的東西。」

《南島起源》:一場重新認識自己的長征

2022 年,優席夫主持國家地理頻道《南島起源》(Secrets of the Ocean Tribes),對他而言,這是一場意外的冒險。原本他拒絕了兩次:全英文主持、跨 DNA、人類學、考古等專業領域,都非他熟悉的範圍;直到導演告訴他:「我們不要學者,我們要的是你,那個陽光、真誠、能讓觀眾感到親切的你。」朋友也在旁鼓勵:「You never try, never know。」他終於答應。

拍攝初期,他每天清晨天未亮就開始背稿、彩排,劇組休息時他還在對稿。「我的英文是生活英文,不是學術英文,很多名詞我根本不懂。」他說,拍攝時最困難的不是語言,而是「要讓自己真誠地出現」。導演常臨時更動場次,要他直接訪問當地長者、即興與居民互動,「那種臨場要真誠,不是演。」他笑說:「我很容易被感動,也很容易笑,有時真的會哭出來。」

2022 年在國家地理頻道節目《南島起源》中,優席夫走訪南太平洋群島,更加理解臺灣原住民文化對世界的影響。(圖片來源/優席夫)
2022 年在國家地理頻道節目《南島起源》中,優席夫走訪南太平洋群島,更加理解臺灣原住民文化對世界的影響。(圖片來源/優席夫)

《南島起源》的節目足跡橫跨復活節島、馬達加斯加、紐西蘭與夏威夷,拍攝三季,從考古學的證據到基因研究的圖譜,完整展現南島語族從臺灣出發的遷徙路線。「原來臺灣原住民,經專家學者推論,極有可能是南島語系的祖先。」他說,每到一個島嶼,當地人都會覺得他是「自己人」。在紐西蘭毛利學校,他聽見孩子們用的語詞與阿美語幾乎相同,眼睛、耳朵、數字的念法都如出一轍。「那種熟悉感讓我全身起雞皮疙瘩。文化真的會漂流,但它不會消失。」

節目播出後,他收到許多族人來信:「謝謝你讓我們被世界看見。」也有國際觀眾表示,第一次知道「臺灣」是南島文化的起點,而非單一漢文化的延伸。這讓他深刻感受到,一個鏡頭的力量可以改變觀點,也能喚起尊重。「文化外交不是去談理論,而是透過自己的身體與表情,誠實介紹『我們是誰』。」

《南島起源》獲得金鐘獎肯定,他說:「如果要用一個詞形容臺灣,我會說是一杯 Cocktail。不同的味道調得剛好,才會好喝;哪一個太多都不對。」他希望未來有更多人理解臺灣的複合性,「那不是矛盾,而是我們的美學核心。」

把藝術帶回風起處,讓音樂再度啟航

近年,優席夫回到東部,策畫以「風」為名的馬太林 Fali Fali 音樂節,傳播文化種子,也能讓社群更緊密。(圖片來源/優席夫)
近年,優席夫回到東部,策畫以「風」為名的馬太林 Fali Fali 音樂節,傳播文化種子,也能讓社群更緊密。(圖片來源/優席夫)

近年,他也回到東部,策畫以「風」為名的馬太林 Fali Fali 音樂節——「風能把種子帶遠,也能讓社群聚攏。」他希望讓更多孩子在家鄉看到藝術的力量。而另一個沉睡多年的夢,也在此時甦醒:「風潮音樂」邀他以母語創作音樂,《VOYAGER》專輯於 2025 年 11 月推出。

這次重返音樂圈,像是命運的圓滿。「我以為那個夢已經關起來了,沒想到上帝又開了一扇窗。」他說,自己原是為了音樂出發,卻被繪畫成全,如今兩者再度相遇。「我的畫裡有音樂的節奏、我的歌裡有色彩的流動。這次,我想讓聲音和顏色一起發光。」

被問到十年後的自己,他莞爾:「過去已過,未來未至,能做的是把當下活好。」他希望繪畫能帶來擁抱與希望;音樂與公共藝術能繼續為多元文化發聲;更希望在每一次跨界裡,讓世界看見臺灣,也讓臺灣看見自己。

「Be yourself,做自己就好。」他說,這句話不是口號,而是他從油漆工到國際藝術家、從世界回到部落的深刻體悟,正如優席夫的畫作,總帶著熱與亮:那是馬太林的風、島嶼的日、航海的浪,也是他從挫敗與離散裡提煉出的溫度。

當色彩成為語言,他以部落為根、以世界為葉,持續書寫一條屬於臺灣的當代座標。

優席夫個人網站:https://www.yosif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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