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屏東縣大武山舊好茶部落的藝術家安聖惠(魯凱族名:峨冷·魯魯安/Eleng Luluan),擅長運用漂流木、植物纖維、金屬、彩色包裝袋等多元媒材,結合雕塑、裝置與地景藝術,表達部落、母系與土地之間的緊密關係。她於 2016 年獲得 Pulima藝術獎第三屆首獎、2011 年入圍第十屆台新藝術獎提名,是臺灣當代原住民女性藝術家的重要代表人物。
從無電的童年到編織的世界觀
生於魯凱族頭目家族的安聖惠,童年在沒有電力的舊好茶度過。白天跟著父母上山、在水源地玩耍,夜晚則靠煤油燈與蠟燭微光入眠。那是與自然貼合共生的歲月,「沒有交通、沒有商店,所有生活都在山裡完成。」這種與山川共息的記憶,成為她創作的根基。
在她的成長經驗裡,「母親的手從未停歇。」魯凱族女性一生都在為家人編織——從孩子出生的衣飾、婚禮的盛裝、再到生命終點的告別。這份「不停的手」象徵著愛與責任,也成為安聖惠藝術觀的起點:「編織不只是技藝,而是生命的循環。」
身為部落貴族家族的後代,安聖惠從小便是受人注目的焦點,「大家都在看你,告訴你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這樣的注視令她渴望自由。傳統社會對於女性的期待是順從與靜默,而性格活潑的她,在高中家政課時,從不按照老師教的技法去做;國小三年級,她就會問大人:「為什麼那些公共設施或藝術品,要一直模仿過去的作品?」往後的人生,一路盡是對傳統框架的反叛與整合。
從內埔農工畢業後,她選擇離開家鄉,到臺北發展。在臺北十多年的時間,她嘗試各種工作,美髮、看護、攝影助理、鐵工木工,喪葬花藝⋯⋯開啟了她對自己的各種想像,也在臺北開始與結束一段婚姻,28 歲那年,她返回故鄉。
從秘密花園到藝術啟蒙:向母親編織的致敬
那年,她和三個友人在舊好茶附近的水門橋,開了一間結合婚紗攝影和花藝的「秘密花園工作室」。除了接案外,這神祕而自由的場域,吸引了許多藝文與宗教人士、甚至政治人物,時常進入空間交流對話。正是在這段時間,她被邀請參與 1998 年臺北市立美術館「當代原住民藝術展」,以《Ina 的沉默》初試啼聲。

這件作品以竹子與椰子纖維構築女性形象,象徵著在巨變年代中女性的堅韌與自我燃燒,以及對母親的致敬。「她既是家庭的母親,也是部落的頭目。」安聖惠表示,母親是她藝術中的原型——沉默卻強韌的守護者。例如母親會用嚴謹的手藝編織竹片,細到僅 0.2 公分寬,那種幾近完美的秩序與控制,讓安聖惠在創作中既是欽佩又感到窒息。
她笑說:「我的作品會那麼狂亂,可能就是在逃離母親的完美。」母親離世後,她才明白,那些細膩的線條,是母親用生命守護族群的方式。
2002 年,臺東金樽部落剛好聚集了幾位藝術家一起在海邊開創了「意識部落」,在金樽海灘搭屋生活、就地創作。安聖惠因緣際會加入團體,原以為只會在此待上兩、三個月,沒想到,後來直接落腳都蘭,一待就是 20 幾年。
她說,在屏東的藝術思潮仍舊保守,但到了臺東,與阿美族、布農族、排灣族、還有來自各地漢人朋友共處的開放環境,讓她的創作被澈底打開。
與漂流木對話,讓作品自己呼吸
離開了山,海邊的漂流木成了她的靈感來源。2003 年,她創作名為《穿越》的作品,便以大量的漂流木組件而成,線條如土石流般地流動、又像是一頭生猛的龍,反映著她的實境與夢境。

「海邊的那些漂流木,彷彿讓我看見了生命被撞擊後所留下的傷痕。」她讓身體去感受漂流木的重量、質地、氣味,以及那些被海水沖蝕、撞擊後留下的紋理。
「當身體進入創作冥想的狀態,就不再只是我在創作,而是它在引導我。」她認為,創作者若是太有自信,作品就會「卡住」,因為沒有用心和媒材對話。因此,她學會了順勢而為,在深夜獨自工作時,讓木頭帶領手與心找到節奏。這種「身心合一」的狀態,成為創作的核心哲學:讓作品自行呼吸。
2009 年的八八風災,讓原鄉山崩土落、路毀橋斷,族人大舉遷村,被安排進入山下的永久屋,再也回不去故鄉。災後,安聖惠一度無法再碰漂流木。「那味道太像屍體了。」直到她參加某個創作營,在風吹草動的瞬間,她似乎重新聽見大地的呼吸:「那個風喚醒了我的兒時記憶,也讓我再次觸碰木頭。」
走回家:重返創傷之地的儀式
八八風災帶來的土石流,讓許多族人被迫遷移,使她遲遲無法直面創傷。在風災 11 年後,她決定用自己的方式走回舊好茶,親自面對崩塌後的山。「那是一條不再熟悉的路,但有一股力量在推著我前進。」
她請姪兒指路,沿著殘破的登山口一步步往上走。路上,她看見倒塌的石屋、被樹根包裹的石牆,以及出入危險地區採集石板、修復家屋的族人。「他們在生死邊緣採集建材,只為修復一間石板屋。那畫面震撼得讓我哭出來。」
走回舊好茶的那晚,她摸索著岩壁,用繩索慢慢攀上山。「天黑的時候,我完全看不見路,但我知道自己一定要在天黑前抵達。」那一刻,她感受到山在呼吸、靈魂在引路,這趟路成了她的「自我療癒儀式」,在土地的廢墟中重新感受呼吸。
直到走回家的那天,她才真正懂得「回家」的意義。不只是地理上的歸鄉,而是一場靈魂的回返。「我覺得那是一種連結,當你在外漂泊太久,能量會引領你回到靈魂的歸所。」
我在未來想念祢:從土地之痛到母體之夢
安聖惠鼓起勇氣跨越內心的創傷,於 2016 年以《消失前的最後嘆息》及《Ali Sa be Sa be/土石流,我在未來想念祢》等作品,作為對家鄉崩壞的回應。

《消失前的最後嘆息》是一個複合式作品,有攝影、燈箱和編織雕塑。作品以扭曲向上的黑色編織物呈現,像是在惡夢中出現的變形物件。例如組件之一〈分享、獵人、母親〉,用三張圖片組成,第一張是一雙手撫摸著頭髮、第二張以捧著獸骨、第三張則是將獸骨遮住臉龐。象徵魯凱族媽媽會留下頭髮給女兒作頭飾的文化,母親也代表著守護,反映獵人在分享的同時,也面對著死亡,交付出生命與部落分享。
《Ali Sa be Sa be/土石流,我在未來想念祢》以複合裝置結合影像,將過去部落的影像與編織作品互相呼應。她記得父親在她小的時候常對她說:「你『未來』一定會知道。」而在經歷失根的創痛後,她不斷想著自己會有未來嗎?11 年後,她逐漸明白,「現在」在做的每件事,都不再只為了自己,也是為「未來」的孩子和族人付出。

2019 年,她以《夢與夢之間》代表臺灣參加加拿大國家藝廊「全球原住民當代藝術五年展」(International Indigenous Contemporary Art Exhibition),以保麗龍條與塑膠袋編織出雪白的母體空間。這次她捨棄自然材料,改用人工廢棄物——那些象徵現代文明毒素的材質。「那個味道會進入你的呼吸道,也會透過毛細孔進入身體,慢慢感覺身體裡的變化,改變思維。」她說。
在她眼中,這種「不自然」的材料隱喻著當代原住民的處境:「我們被迫離開部落、進入城市,也學會在陌生的環境裡生存。」她將白色塑膠視為「文明的編織物」,同時呼應魯凱傳統婚禮服飾中的白色網狀植物飾帶。「過去它代表貴族與婚姻,如今它變成工業廢料。我只是把它重新放回母體的結構裡,讓它重新有生命。」
在全球浪潮中,織回神話的根
「我做大型裝置時,身體會把那股力量帶去它該去的地方。」安聖惠談到,她在編織過程中不只是手在動,而是整個身體的呼吸、肌肉的張力都在參與。對她而言,作品與身體同樣擁有記憶。
「我們沒有文字,但我們的身體懂。當我進入創作,身體與心靈都會抵達同一個地方。」那樣的狀態像是一場靜默的遷徙:在纖維與空氣之間,找到與祖靈連結的方式,在移動中創造自己回家的路。

而在 2023 年英國利物浦雙年展(Liverpool Biennia)中,安聖惠藉由魯凱族的古老意象在展覽現場搭建巨型的金屬容器,同時運用回收的魚網進行手工編織,將陶壺轉化成神聖的器皿,製成作品《Ngialibalibade -致 失落的神話》,觀者可以直接走入這件矗立於利物浦港王子碼頭(Princes Dock)岸邊的作品之中。
「我一直習慣撿破碎的東西,撿拾破碎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也許是命定吧,那些殘片總讓我看到生命的重量。」編織漁網的過程既像是縫補創傷,也像在風暴中尋找平衡。「你以為固定了,但它仍在呼吸。那個晃動,就像人在海上,永遠找不到絕對的穩定。」
她說,這件作品象徵的不只是族群神話的再現,而是對全球化浪潮中文化消失的回應,在作品內與作品外,看見的景象是截然不同的,一如在部落內外,看見的問題也不同,「我們的文化被觀光與表演化包圍,但仍有人努力找回內在的力量。」
靈魂還在,因為還會痛:創作是一種存在的證明
在一次回家的旅程中,曾有長輩族人問她:「妳的靈魂還在嗎?」安聖惠回答:「還在,不然我怎麼會這麼痛苦。」她說,那個痛苦並不是指悲傷或身體的折磨,而是靈魂仍在呼吸、仍然對世界有感的狀態。
「如果靈魂真的不在,就不會如此敏銳地去感覺到一切的變化,也不會那麼深刻地被震動。」她說,「創作的時候,所有的情緒、記憶、失落、重生,全部都在我身體裡翻騰。像是在提醒著我:我還活著、仍在經歷、依舊能回應這個世界。」
從八八風災到當代全球議題,她以作品記錄時代的傷口。安聖惠的創作,從部落山林延伸到國際展館,她用一針一線縫補起失落的神話,也織出屬於當代原住民女性的力量與尊嚴——柔軟又無比堅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