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 年生於淡水的温若喬,畢業於國立臺灣大學社會學系,及臺灣大學心理學研究所臨床心理學組,現為臨床心理師與創作者。她自國中起自學台語文,並於大學期間創立「學台語 O̍h Tâi-gí」社群平臺,以設計、聲音與文字推廣台語。他出版了台語詩集《日花閃爍:台語的美麗詞彙&一百首詩》,上市即再版、參與《浪鳥集》等文學作品翻譯,拓展台語的書寫與文學表達,亦曾獲得臺中文學獎台語詩組首獎等肯定。

臺北長大的温若喬,自小家人之間會說台語,阿公阿媽的語言更是自然流動於生活之中。但當對話指向日常時,語言卻常常轉為華語。那是時代留下的痕跡——台語存在於生活,卻逐漸從年輕世代的口中退場。她沒有抗拒這個現象,卻在很早的年紀,就隱約意識到其中的不對勁。 

「我一直都很喜歡學語言。」對温若喬而言,語言不只是工具,也是一種可以透過聲音影響他人感受的力量。當多數人把背英文單字視為功課、備感壓力,她卻能從中感到樂趣;也是在這樣的語言敏感度之下,她開始重新學習台語。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國中。當她接觸到《教育部臺灣台語常用詞辭典》等台文相關的網路資源時,一個全新的世界被打開。「我才發現,這個語言比我原本以為的還要豐富很多。」那些原本只存在於口語與家庭記憶中的聲音,突然有了結構、文字,也有了可以被學習與創造的可能。 

那一刻起,台語不再只是「聽得懂卻不會說」的語言,而是一個值得重新進入的世界。

從羞於開口,到用語言靠近他人

成長過程中,温若喬對台語的印象,帶著一點距離與不自在。她表示,台語常被用在搞笑、罵人或較為庶民的語境中,彷彿不屬於正式、優雅或知識性的場合。

「你會隱約感覺到,大家對台語的想法好像是它沒有那麼重要,也沒有那麼漂亮。」這樣的感受並非來自直接的嘲笑,而是從媒體、語境與日常互動中慢慢累積的印象。語言的階序,在不知不覺中被內化。

然而,當她真正開始學習台語,這個印象很快就被打破。温若喬選擇用最直接的方式,把語言帶回生活。國中時,她對家人說,希望之後能用台語與她對話。家人帶著一點困惑,但也熟悉她總是會做出「有點奇怪決定」的理解。

最初的對話並不流暢,甚至有些彆扭,但在這樣的練習中,她逐漸與阿公阿媽建立起以台語為主的溝通關係,語言轉變為一種情感的行動。

「用他們最熟悉的語言跟他們說話,是一種尊重,也是表達我想進入他們世界的方式。」她說。當她看見社會對台語的輕忽,會感覺那不只是語言的問題,而是一種對長輩世代的不理解。

然而,當她嘗試讓台語進入更多生活場景時,另一個問題浮現——缺乏使用環境。「最大的困難其實是沒有機會講。」她提到,與長輩的對話多半停留在家庭與日常,難以延伸到當代生活的語彙;而同齡人之間,又缺乏使用台語的習慣。 

直到近年,她開始與一群同樣想「把台語學回來」的年輕人建立連結。他們定期聚會,用台語聊天、分享生活,在咖啡廳裡談論工作、情感與網路文化。這些對話,讓台語重新進入當代語境,並延伸成為她的創作與行動。

從語言學習到創作現場:讓台語成為現在進行式  

温若喬自國中開始自學台語,透過創作與社群實踐,持續拓展台語在當代的表達可能。(圖片來源/温若喬)
温若喬自國中開始自學台語,透過創作與社群實踐,持續拓展台語在當代的表達可能。(圖片來源/温若喬)

大學時期,温若喬在比利時當交換學生時,走訪歐洲書店,發現許多國家都以自己的語言書寫文學,即使人口不多,仍保有完整的文化輸出。相較之下,臺灣雖然有大量的台語使用者,卻缺乏相對應的書寫與創作。

這種落差,讓她開始思考台語在文化中的位置。在歐洲的時候,她嘗試用台語翻譯《小王子》,並主動透過臉書聯絡台文作家鄭順聰老師,表達自己想參與翻譯工作,當時因緣尚未成熟,兩年後,鄭順聰重新和她聯絡上,討論之下,選定泰戈爾的《漂鳥集》翻譯,完成了台文版的《浪鳥集》。

温若喬參與翻譯《浪鳥集》,以台語重構詩意語感,拓展台語文學的書寫可能。(圖片來源/時報出版社)
温若喬參與翻譯《浪鳥集》,以台語重構詩意語感,拓展台語文學的書寫可能。(圖片來源/時報出版社)

翻譯《浪鳥集》時,温若喬有意識地運用較詩意的語詞和文法結構來處理文本。她觀察到原作中常出現精煉、濃縮的語句,因此在轉譯為台語時,有些詩作會以台語本身的邏輯造新詞或重新組織語言,例如以「動詞+名詞+動詞+名詞」的四字語組合,讓句子在節奏與意象上更為凝練。

這種處理方式,使翻譯呈現出接近漢文成語的語感,同時保有台語自身的韻律與表達特色。對她而言,翻譯不只是語言轉換,而是一種再創作的過程,在忠於原意的同時,也讓台語生成出新的文學質地與可能性。

那段時間也讓她思考:如果台語是一個完整而豐富的語言,為什麼它在當代的可見度如此有限?於是,她在大學二年級創立了社群平臺「學台語 O̍h Tâi-gí」,希望把自己累積的語言知識,用更容易被同輩理解的方式呈現。

「我想讓這個語言帶給我的樂趣,也能被別人看到。」温若喬運用設計、排版與社群媒介,重新包裝台語。她在內容中選擇台語詞彙、寫出例句親自錄音朗讀,除了字詞解説,也透過清新的圖文設計,讓台語呈現出不同於過往的氣質。那些被挑選出來的詞,不只是語言單位,而是一種可以被感受的存在。

社群上,她將台語文翻譯成韓、日、英三種語言,她說,人們平常會說「韓文」、「日文」、「英文」、「中文」,但談到台語時,卻多半只用「台語」來稱呼,而少以「台文」指涉。這樣的差異,無形中讓人以為台語缺乏書寫系統,甚至只是依附於華語之下的存在。因此,她刻意透過多語對照的方式呈現內容,強調台語同樣具備成為「一種語文」的條件,能與其他語言並列。

這樣的做法讓她吸引到不少海外的台裔讀者。對這些第二、三代移民而言,日常使用的往往是台語與英語,而未必是華語,因此透過這樣的內容重新接觸台語,反而成為他們理解自身文化與語言的一條重要路徑。

一人經營的語言現場:從爆紅到選擇節奏  

由温若喬一人經營的「學台語 O̍h Tâi-gí」,以設計、聲音與文字重新呈現台語,吸引超過十萬名追蹤者。(圖片來源/温若喬)    
由温若喬一人經營的「學台語 O̍h Tâi-gí」,以設計、聲音與文字重新呈現台語,吸引超過十萬名追蹤者。(圖片來源/温若喬)    

對温若喬來說,「學台語 O̍h Tâi-gí」從來就不是一個有團隊分工的計畫,而是由她一人長時間維持的創作與實驗現場。她同時是創辦人、設計者與內容產出者,所有貼文從選字、排版、錄音到發佈,幾乎都出自她一人之手。也因此,當外界開始關注這個帳號時,伴隨而來的不只是流量,也是一種逐漸堆疊的期待。

她回憶,真正明顯的成長出現在 2024 年。在那之前,帳號雖然已經有不少人追蹤,在台語推廣的社群中也有受到重視,但仍屬於穩定而非擴散的狀態。直到畢業之後,有了比較完整的時間投入創作,她在不同的平臺上密集分享「台語美麗詞彙」,才迎來了第一波明顯的回響。

另一個關鍵點,是一支與鳳凰颱風相關的短影音作品。那是一段以台語繞口令形式呈現的內容,在 Instagram 上發布後迅速擴散,也讓帳號的能見度明顯獲得提升。

然而,成長並非全然輕鬆。她觀察,即使在爆紅之前,「學台語 O̍h Tâi-gí」已經是相對受關注的帳號,觀眾本來就會對內容產生各種期待,例如選用哪一種文字系統、是否納入不同地區的腔調、甚至對台語文知識產生質疑等。這些期待,在沒有團隊支援的情況下,往往會轉化成創作者個人的壓力。

「這些東西沒有團隊的時候,其實很難做起來。」面對這樣的變化,她並沒有選擇擴張,而是回到自己熟悉的節奏。她仍維持一人創作的模式,並配合斜槓生活節奏調整更新頻率,從原本較密集的發佈,改為一週一到兩篇。「我比較習慣一個人工作,這樣比較能掌控細節。」如此的節制,不只是時間管理,更是對創作品質與風格的堅持,在流量與穩定之間,她選擇了後者。

讓台語被重新感受:詞彙、聲音與創作的擴散

温若喬透過演講與分享,推動台語在年輕世代中的理解與再生。(圖片來源/tipf 攝影展主辦單位)
温若喬透過演講與分享,推動台語在年輕世代中的理解與再生。(圖片來源/tipf 攝影展主辦單位)

在內容轉變上,温若喬最關鍵的選擇,是將焦點從「介紹台語」轉向「呈現台語的美」。「美麗詞彙」的系列,正是在這樣的脈絡中誕生——從 Threads 的人氣系列延伸成詩集《日花閃爍:台語的美麗詞彙&一百首詩》,她將語言化為創作,讓台語從功能性的溝通工具,成為可以承載情緒與審美的語言。

在社群上,這些「美麗詞彙」經常引發熱烈回應。特別是在 Threads 開放錄音功能的時期,不少使用者會接力朗讀她的句子,分享自己的聲音,使原本靜態的文字轉化為一場流動的語言練習與交流。

她指出,在 Instagram 初期,自己其實並沒有刻意強調「美麗詞彙」這個概念,最早的貼文甚至只是單純解釋台語詞義。然而,後來看見社群上流行分享各種外語中難以翻譯的精緻詞彙,例如日文或德文的細膩語感,這讓她思考:「那台語呢?」

於是,她開始分享台語中同樣具有細緻意象的詞語。第一篇相關貼文就獲得顯著回響,也讓這個方向逐漸成為系列內容,甚至發展成讀者每天期待更新的主軸。這樣的轉變,不只是內容策略的成功,更在於它直接挑戰了長期以來對台語的刻板印象——台語不只是庶民語言,也可以承載精緻與詩意。

她舉例:「過宮星(Kè-king-tshinn)」,指的是夜空中移動、彷彿掠過一座座宮殿與廟宇上方(也有人解釋為劃過星宮)的流星。其中「過宮」原意為在不同宮殿之間穿行,也延伸用來描繪星辰的流轉與移動。對多數臺灣人而言,台語往往只是日常對話中的工具,卻未必意識到,它蘊藏著如此細膩且帶有詩意的詞彙體系。

更少人知道,這樣的詞早在 1930 年代日本政府編纂的台語字典中便已出現,曾經是真實被使用的語言,而非後來才被創造的文學想像。只是隨著時代變遷與語言環境的轉換,這些精緻的詞彙逐漸淡出日常,甚至被遺忘。

温若喬透過創作,讓這些語詞重新發光。她寫下:「你親像過宮星,無聲無說就來我的世界閃爍;彼霎仔久,阮目內的光全攏是你。著愛等你遠去才會發覺,等待我的是一片深無底的烏暗暝。」短短幾句,讓台語不只是描述,而成為承載情感的媒介。

從社群延伸而成的詩集《日花閃爍:台語的美麗詞彙&一百首詩》,將語言轉化為當代創作。(圖片來源/時報出版社)
從社群延伸而成的詩集《日花閃爍:台語的美麗詞彙&一百首詩》,將語言轉化為當代創作。(圖片來源/時報出版社)

詩集《日花閃爍》中〈柴花〉一詩,延續了這樣的創作路徑,從語詞出發,長出意象與生命經驗:

「你是落種佇乾竭土地的樹 為著欲徛予在來發深深的根 佇透風的林內拚性命抽躼 幌咧幌咧 活過幾若冬的風霜 時到會有人共你開破 看著你心內歪斜的年輪 伊會講彼毋是傷痕 是歲月為你刻的柴花 一蕊一蕊 一巡一巡」

透過這些優美的文字影響,温若喬的讀者很快從閱讀擴展到參與。不僅有許多人朗讀她的作品,還有讀者因此報名台語課,也有人將這些詞彙帶入自己的創作,例如台語歌詞或文本書寫。語言從她的作品中流出,進入他人的生活與表達之中,不再只是停留在單一創作裡。

温若喬(中)的創作與台語文本走入更廣泛的文化交流場域,並獲得賴清德總統(右)的推薦。(圖片來源/温若喬)
温若喬(中)的創作與台語文本走入更廣泛的文化交流場域,並獲得賴清德總統(右)的推薦。(圖片來源/温若喬)

近年來,温若喬開始嘗試用台語講述不同學科的內容,例如語言學與社會學。她發現,當台語自然出現在知識語境中,人們會更容易接受它的多元用途,而不是將其侷限在日常或情緒表達。

這些實踐,都要回歸她最核心的目標——讓台語變得「精緻」。但她強調,這並不是要去除台語原本的庶民性,而是當人們能夠看見台語的多樣性,語言才能真正健康地活下來。

在這個過程中,「學台語 O̍h Tâi-gí」逐漸超越個人創作,成為一種被他人使用的媒介。有人用它來溝通觀點,有人用它來展示語感與品味,也有人藉此重新連結語言與自身經驗。而温若喬的角色,始終沒有改變,持續書寫、持續發聲,讓原本沉默的詞彙,再次被聽見。

◆臺灣最具影響力的法律自媒體「法律白話文」社群總監劉珞亦,將法律專業轉譯成可被大眾理解的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