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徐瑞憲是臺灣當代動力機械藝術的先驅,曾以第一名取得法國艾克斯.普羅旺斯高等藝術學院(École Supérieure d'Art d'Aix-en-Provence)「法國國家高等造型藝術表達文憑」(DNSEP,相當於碩士學位)。他的創作融合機械、動力、聲響與記憶主題,透過機械循環運動,表達對生命的情感與反思,屢獲「臺北美術獎」等指標性大獎。鋼鐵要成型,得先經過高溫與反覆鍛打;而他的人生,也是一樣,經過火與錘的試煉。出身底層、經歷家暴與貧窮,出國追夢曾是遙不可及的事。但他學會在黑暗中握緊焊槍,一寸一寸燒鑿命運鐵門——把不可能,焊成自己的微光希望道路。

一個個垃圾桶蓋緩緩打開,貝多芬磅礡的《命運交響曲》音樂旋律在展覽間迴盪。這是動力機械藝術家徐瑞憲的作品《之間 I》,隱喻:即便出身底層,也能兀自美麗,譜寫自己的生命樂章。

多年來,他的作品受邀於各國與國際藝術節展出。鋼鐵、齒輪、馬達與聲音,在他的手中變成滿載時間與情感的敘事。展覽場上,觀眾問道:「垃圾桶湧出古典音樂,作品的靈感從哪裡來?」他緩緩道來自己的故事。

從回收車長出的韌性

進入復興美工後,徐瑞憲嶄露頭角,經常上臺領獎。(圖片來源/徐瑞憲)
進入復興美工後,徐瑞憲嶄露頭角,經常上臺領獎。(圖片來源/徐瑞憲)

他的母親是家暴受害者,為了把孩子們養大,她做大樓清潔,也推著回收車走過臺北城市街道。紙箱、瓶罐、金屬,別人眼中的廢棄物件,在她手裡變成孩子們的學費。「母親很少抱怨,也從不對世界失去信心。她什麼都不說,只是一直做。」徐瑞憲說。

母親不曾對他說過大道理,卻用一輩子的行動,教會他什麼叫做生存。也許他的強韌,就是來自母親的基因。

少年時的徐瑞憲,清晨 4 點騎著腳踏車穿過巷子,一戶一戶把報紙塞進信箱,送完後再趕去上學。那時候的他,並不是老師眼中的好學生。國中時幾乎沒有拿過獎狀,甚至有一段時間,叛逆把他推向危險的邊緣,混幫派打群架。國中畢業後,就讀空軍機械學校。他沒有方向,也沒有被期待。

衝動年紀,有著無處安放的能量,畫畫成了他唯一的出口。從小就喜歡畫畫的他,直到今天,素描速寫仍然是他每天的日常。

改變發生在他考進新北市私立復興高級商工職業學校,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找到一個位置。但畫畫需要材料、畫筆,他沒有錢。老師蔡啟彬送他一整套油畫顏料,只說了一句話:「用努力還給我。」多年後,徐瑞憲仍然記得那一刻,不只是有了畫圖顏料,更是有人相信他。

行囊裡裝著二姐的夢

徐瑞憲遠赴法國艾克斯.普羅旺斯高等藝術學院留學,透過創作表達對世界的看法。(圖片來源/徐瑞憲)
徐瑞憲遠赴法國艾克斯.普羅旺斯高等藝術學院留學,透過創作表達對世界的看法。(圖片來源/徐瑞憲)

還有一個人一直相信著他,他的二姐。當徐瑞憲還不知道自己的能耐時,關係親密的二姐早已看見,並相信他:「你一定可以的。」

但命運很快又轉了一個彎。那一年,徐瑞憲正處於全力衝刺學業、瘋狂準備大學考試,奮力考上中國文化大學美術系。但同一年,二姐過世了。人生剛剛打開新的門,卻同時失去最親近的人。

二姐生前曾說過:「如果有機會,我們一起去法國。」她當時計畫休學,考空服員存錢,讓他去法國念書。徐瑞憲帶著與二姐的約定,1992 年自籌學費到法國,進入艾克斯.普羅旺斯藝術學院學習,開啟了一場近乎自虐的修煉。從入學第一天到畢業離校前一天,幾乎不眠不休地創作。

在機械、電子與聲音的新媒體領域中,他從零開始學習,為了掌握精密動力軸的零件,他可以忍受失敗,試驗到第 18 次才成功。和他的母親一樣,他不訴苦、不喊痛。機械動力創作成了他的樹洞,他將吶喊放進去,轉化為養分。

1997 年,他以第一名取得法國國家高等造型藝術表達文憑,校長 Jean Biagini形容他是:「三十多年來見過最瘋狂的學生」、「人小小的,卻像一個小巨人」。

放下遠方,守護母親

《之間 I》:48 個垃圾桶,內置錄製的《命運交響曲》單一聲部,踩踏感測器時發出音樂。隱喻不分社會階層,都能譜寫自己的生命樂章。(圖片來源/徐瑞憲)
《之間 I》:48 個垃圾桶,內置錄製的《命運交響曲》單一聲部,踩踏感測器時發出音樂。隱喻不分社會階層,都能譜寫自己的生命樂章。(圖片來源/徐瑞憲)

真正困難的選擇,發生在他藝術生涯開始被看見之後,國外的機會慢慢出現。外國舞臺是藝術家的夢想道路,但他心裡浮現另一個畫面:如果母親老了,而自己不在身邊。若是有一天失去母親,就像失去二姐那樣,會不會成為第二個人生遺憾?

母親是他的軟肋,也是他的脆弱,他的精神支柱。因為太在乎,所以不能失去。於是他放棄一些國外發展的機會,留在臺灣。那時他三十多歲,正處於創作能量爆發期,每天下午 5 點一到,他必須從工作室的藝術家身分抽離,趕回臺北,幫母親打掃大樓,直到半夜 12  點。

那段日子並不輕鬆。但人生不是選擇了什麼,而是如何把選擇變得更圓滿。於是那些衝撞、掙扎,都沒有被浪費,它們全都進入作品。

鋼鐵柔情轉動愛的記憶

在他的宜蘭工作室裡,焊槍、車床、銑床、砂輪機等各種大型工業機具環繞。戴上焊接面罩,啟動機器開關瞬間,他就進入心流。切割、打磨、焊接,看起來與工廠裡的鐵工無異,但他鍛造的不是冰冷器物,而是充滿溫度與精神資產的故事。

在作品《記憶里程》裡,抽屜不停推出又收回,老照片被投射到天花板,像時間一頁一頁翻過去。那靈感來自母親裁縫機的抽屜,裡面珍藏老照片,裝著家的記憶。

徐瑞憲表示,母親(右)和二哥(左)是《九個夢》可以完成的幕後重要推手。(圖片來源/徐瑞憲)
徐瑞憲表示,母親(右)和二哥(左)是《九個夢》可以完成的幕後重要推手。(圖片來源/徐瑞憲)

《九個夢》是以童年遊戲跳格子九宮格為靈感,他邀請岳母及當時 85 歲的母親,一起參與繪圖手稿。第一次拿畫筆的兩位母親,畫昆蟲、海洋、植物,那些細細的線條筆觸,是一個一輩子用雙手生活的人,用耐心描繪的童真風景。他再用機械結構讓齒輪運轉,也讓昆蟲、海洋,自然宇宙運轉。

徐瑞憲的《之間 II》,只要推動嬰兒車,就會發出烏俄戰火下的烏克蘭人民生活聲景。(圖片來源/徐瑞憲)
徐瑞憲的《之間 II》,只要推動嬰兒車,就會發出烏俄戰火下的烏克蘭人民生活聲景。(圖片來源/徐瑞憲)

另外,作品《之間 II》,是他受 2022 年烏俄戰爭期間,烏克蘭利維夫中央廣場的藝術活動「戰爭的代價」所啟發的創作。作品中的百輛嬰兒車,控訴著戰火帶走新生命的震撼,結合機械裝置,推動嬰兒車,啟動聲音感應,便會有警報聲、炮彈聲,以及烏克蘭民謠或人們口述歷史的聲音,自嬰兒車中流瀉而出。

菜市場轉角的踏實幸福

四十多年過去了,二姐的離開依然是徐瑞憲生命裡失落的一角,但那份缺口不再只是悲傷,而是一份持續向前的約定。他的每一件作品裡,都藏著二姐的影子;他不孤單,他始終是帶著二姐的份,一起往前走。

而母親也像一個無法停止運轉的齒輪,即使八、九十歲,仍偶爾會上街做資源回收。有一年中秋節,全家烤肉,燻煙緩緩升起,徐瑞憲的母親忽然說了一句話:「現在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時候。」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現在,他陪伴母親去醫院,就醫後順道逛菜市場買菜、買衣服,重溫童年時光,是他最踏實的幸福。對徐瑞憲來說,幸福不只在世界舞臺被看見,幸福有時候就在市場轉角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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