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資深藝人黃西田而言,有些數字是伴隨著他走天涯的具象,那是他入行迄今滿 62 年的註記,「我做了一輩子的藝人,擅長的、可以做的就是這些,這是我能力所及,也是我的責任感。」他謙虛地形容自己的本事,然而,從演藝通告一路排滿到今(2026)年底的事實來看,在同輩藝人凋零、淡出、甚至失聯的情況下,他仍以專業與喜感持續活躍於演藝舞臺,為自己點亮不曾熄滅的星光。
黃西田不曾忘記 1964 年 3 月 8 日那一天,年僅 16 歲的他,帶著〈思念故鄉的情人〉參加高雄正聲廣播電台的歌唱比賽,卻因未達「成人組」18 歲的年齡門檻,差點無緣登臺。
從果園打雜到歌舞團舞臺,命運在一次次轉彎中成形
當時他和哥哥擔任木工,邊工作邊聽廣播電臺而隨口哼唱,他們的歌藝被一旁的師傅聽見,偷偷幫他報名電臺舉行的歌唱比賽,當他接到通知單時還一頭霧水:「我沒有報名,為什麼有這張通知單?」縱使疑惑,黃西田還是赴了約,只是他的個頭嬌小,還沒開口就被工作人員婉拒入場,只好悻悻然離開。
隔了一週再報到,依舊碰釘子,所幸比賽的女主持人正好是他的鄰居,破例讓黃西田演出,這一唱透過廣播電臺播放,引起了話題和騷動,一路過關斬將直到決賽,他一心想要拿到前三名,因為有獎金、摩托車或是電風扇,可以改善家中環境,可惜事與願違,只獲得一面錦旗。
沒得獎的結果,令黃西田覺得難過、尷尬,甚至足不出戶一個多月。有天,一位穿著得體、騎著偉士牌(Vespa)摩托車的男子出現在他眼前,並指著黃西田說:「你想不想到我們的藥廠上班?」原來他是電臺歌唱比賽的藥廠贊助商廠長戴寬勤。當時為了推銷藥物,會到指定的藥店門口舉行宣傳會,需要一些會歌舞的人娛樂大家,黃西田聽了之後同意入職,「那時候我的薪水,一個月才 150 元,但可以收到小紅包、晚上結束後還可以吃免費消夜,養活自己又能發揮興趣。」

當時歌舞團的司儀,正是歌手蔡幸娟的父親。數個月後,戴寬勤對黃西田說了一句改變他人生的話:「我要帶你到臺北,幫你出唱片!」於是,他被帶到「雷虎唱片」的「文藝部」(也就是如今所稱的企劃部),並引介給部門主管認識,而這位主管,正是資深藝人陳芬蘭的舅舅。
一個月後,黃西田收到一張合輯唱片,裡頭收錄了他演唱的〈田庄兄哥〉。看著唱片封面上的設計,他才恍然大悟:「原來,我的藝名就叫做黃西田!」那是 1964 年,也是黃西田的名字與聲音,第一次被大眾看見、聽見的演藝元年。
從一曲爆紅到全面開花:黃西田走進演藝黃金年代
〈田庄兄哥〉出版後迅速爆紅、引起轟動,「我是歌星了!」黃西田既雀躍又興奮。然而,好事多磨,雷虎唱片因未向有關單位完成註冊,名號遭人取走,唱片公司股東隨即解散,「我又失業了。」他無奈地回憶。所幸,命運並未就此轉身離去,一家來自屏東的唱片公司「惠美」主動找上門,力邀他錄製唱片,並開出一年發行四張、二萬臺幣的唱酬,當現金入袋後,他全數拿給父親,「家裡從沒看過二萬這麼大的一筆金額,爸爸開心的表情我一直記得。他買了土地、把果園擴大、又請了很多工人,家人一下子都風光起來了。」
黃西田改善了家中經濟,隨著知名度變高,當時有幾位股東合資了 35 萬臺幣,拍攝黑白電影《流浪到台北》,黃西田和莊明珠成為男女主角,「那年是 1966 年,我的第一部電影片酬是六千元」。當時片中的男女主角多半會隨片登臺進行宣傳,「我記得巡迴臺灣電影院一圈,需要半年,我帶著家人一起搭遊覽車遊臺灣,一天還有二百元酬勞,那段真的是全家最歡樂的時光。」

隨著唱片與電影的推出,黃西田的知名度持續攀升。台視開播後,他更受邀演出戲劇《孤雛淚》。回憶那段經歷,黃西田說:「那是每週五播出、連續播出五個星期,每一集 90 分鐘,而且是黑白片,還是現場直播。」然而,節目播到第四週時,他卻收到兵單,無法完成後續演出。入伍後,他進入康樂隊(現今的藝工隊),仍持續在說學逗唱中磨練專業,也藉此學習更多樂器,精進自己的才藝與表演能力。
退伍後,布袋戲大師黃俊雄不僅邀請他演唱布袋戲主題曲,更進一步投資拍片,1971 年,黃西田主演台語連續劇《阿西阿西》於華視開播後迅速爆紅,再度掀起話題。聲勢水漲船高之際,台視與華視相繼向他拋出橄欖枝,力邀成為簽約藝人。幾經思量,黃西田最終選擇了台視,「我一開始就在台視,也算是我的發跡地,只能向華視婉拒。」

進入台視後,他首次接觸綜藝節目,先是在白嘉莉主持的《銀河璇宮》中演出短劇,也曾與康弘一同登上鳳飛飛主持的《我愛彩虹》。唱片、電影、電視戲劇到電視綜藝全面開花,黃西田完成了演藝生涯罕見的「大四元」布局。
一檔節目 22 年:責任感,把黃西田留在舞臺上
過去的歷練,為黃西田打下扎實的底子。他以親和、草根、在地又帶著喜感的形象,在演藝路上累積出可觀的成績。主持《草地狀元》長達 22 年,黃西田始終事必躬親,「節目每一集會播出兩個主題,每個主題至少訪問三位來自不同產業的人,這麼多年下來,大概訪問超過 6600 位。有些店家多年後再訪,已經交到第二代接班了。」

他回憶,許多外景都是自己開車前往,「全臺灣幾乎走透透,現場題材要自己發掘,回到臺北還得親自配音,一週有三天幾乎都在忙這個節目。」溫馨、人性與質感兼具的內容,讓節目與主持人一同獲得金鐘獎肯定。黃西田一步一腳印的投入,也成為節目可看性最有力的證明。
一個節目主持了 22 年有沒有倦怠感?黃西田直言:「有,而且是一開始沒多久就不想主持了!」他回憶那是在白河錄製蓮花的故事,他穿著青蛙裝下田、泥濘和服裝讓他寸步難移,大熱天揮汗如雨,幾乎快中暑,「那時我 52 歲,體力不比年輕人了,以前工作都在冷氣房、現在走出去沒有冷氣,我回到臺北後告訴老婆說不想主持了,太辛苦了!」沒想到這句話,卻因兒子的反應而大逆轉。
「當我說不想再主持時,讀小五的兒子說『爸爸,我老師說《草地狀元》是一個優質節目,我聽了很開心,你如果不主持,我就不知道要怎麼辦了。』兒子的這句話,給了我很多的力量,就繼續做吧。我也記得節目滿 18 年時,跟電視臺說要請辭,電視臺老闆對我說『那就做滿 20 年吧』!沒想到一晃眼就是 22 年。」

黃西田笑說,以前工作是為了家裡的經濟,那次卻是為了兒子,「或許就是一種責任感吧,從年輕到現在,把家裡顧好是我一直覺得該做的本分。」入行已過 62 年,黃西田思索著:「和我同期的、現在還有工作的,大概只剩下三分之一不到了。」雖有感嘆,他卻更深信只要自己可以,就要把這些絕活繼續演下去,把演藝人脈連結起來,就像他為 5 月高雄流行音樂中心的《藍寶石之夜》擔任幕後穿針引線的工作,邀請葉啟田一起完成 60 年代『南西田、北啟田』同臺的美事,也為大型歌舞短劇編排腳本,盡自己一份心力,讓曾經風光的秀場可以復刻再現,也是對這個行業的一點貢獻。」
黃西田是演藝圈長青樹,他此等資歷和年紀,卻能如此的活躍於戲劇、電影、秀場演出,更任職番薯電視台節目總監,安排藝人演出機會,放眼同業寥寥可數,「我很珍惜到了 78 歲這個年紀,還有節目或電視臺老闆記得我、還有觀眾喜歡我,我也還有體力、可以神采奕奕的演出,真的是老天爺照顧。」
走過演藝圈的種種,他語重心長:「像我這樣的藝人,就真的只會做這個,曾經以為自己可以跨行做其他的,卻弄得慘賠數千萬,真的就是一無所有。教訓告訴我什麼可以做、什麼不能做,現在,責任感之外的興趣和信念,是我依然樂活演藝工作的最大動力,如同我的歌曲〈天天開心〉一樣,天天都要開心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