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衝浪仍被視為小眾運動的年代,鈕臻琳(貝貝)已經獨自帶著衝浪板,從北海岸一路衝向世界。她是臺灣第一位長期征戰國際衝浪賽事,也是第一位獲得國際衝浪聯盟(World Surf League, WSL)外卡邀請的臺灣女性衝浪選手。從香港、泰國、韓國到中國海南島,她曾多次奪下女子長板冠軍,也在二十多年前,當世界還經常把 Taiwan 誤聽成 Thailand 的年代,把「Taiwan」與國旗畫在自己的板子上,帶著它站上國際浪點。對許多的臺灣衝浪者而言,她不只是「衝浪天后」,更像是一個時代的開路者。
鈕臻琳從小跟著父親長大,父母在她 9 歲時離婚。父親家教嚴格,希望她讀大學、成為醫生或老師;但她真正喜歡的,其實是設計與創作。國中時,她進入前段班,卻因在英文課上請老師講慢一點,或某些校園階級潛規則,從此遭到老師長期針對。從襪子長短、頭髮樣式到成績評價,都成為被羞辱與排擠的理由。高中時,她被安排進升學班,卻越念越窒息。在某個父親又準備動手的夜晚,她奪門而出,投奔母親與外婆家,也因此像脫韁野馬般開始追求自由。
後來,她在 25 歲進入婚姻,卻因感情與負債跌入低潮。離婚後,朋友們為了幫她度過經濟壓力,一起合開酒吧,希望她能靠管理酒吧重新站穩生活。然而,那時的她依然不知道人生方向在哪裡。直到 27 歲第一次接觸衝浪,才第一次感受到,原來有一件事,能讓她願意每天清晨 6 點起床、每天只吃白麵包配白開水,也還想繼續堅持下去。
海洋最初是她逃避現實的出口,後來卻慢慢變成她重新建立人生秩序、自我價值與自由感的地方。也因此,她把自己的故事寫成《浪轉人生》——因為在她心裡,衝浪不只是運動,而是讓她的人生逆轉的一道浪。
沒有教練的自學之路
27 歲那年,鈕臻琳首度接觸衝浪。原本只是一次和一般人差不多的體驗:租一塊板,由教練簡單講解後下水,並在練習過程中,全身撞得瘀青。但那天對她而言,卻像是生命突然被海浪打開,「我一接觸到衝浪,就覺得無法自拔,好像上天就是要讓我遇見衝浪。」她說。
鈕臻琳是臺北長大的城市女孩。她曾與朋友合開酒吧,也做過行政、服飾店、夜市擺攤等工作,大多與服務業有關。然而,衝浪很快與原本的生活型態產生衝突。她發現,若要衝浪,就必須住得離海更近。於是,她離開臺北,先搬到北海岸金山,住進一間小雅房,在早餐店、餐廳工作,找工作的前提只有一個:要有足夠時間去衝浪。
「我可以每天只喝白開水、吃白麵包,把錢省下來加油,只為了開車去衝浪。」她回憶,那段時間,她甚至賣掉原本的車,換成能載衝浪板的手排貨車。衝浪成為澈底改變她生活方式與價值觀的力量。

鈕臻琳從未有正式教練,她的學習方式,是看國外選手影片與 DVD,一個動作、一個動作拆解,反覆觀看幾秒鐘的畫面,再到海裡練習。「我會一直重複看,直到腦中浮現畫面,然後想像我是她,就一直練。」
她的生活嚴謹自律。每天清晨 6 點下水,衝完浪上班;下班後,再回到海邊練習。早上通常只吃一根香蕉或喝杯咖啡,晚上衝浪後吃飯,不到 10 點就睡。這樣的日子,她說幾乎「二十年如一日」。
2006 年,她為自己設定目標:到宜蘭參加比賽,拿下冠軍。過去,她曾在一次地方比賽中,因心理素質不足,一聽到比賽開始的喇叭聲就全身僵硬。但這一次,她清楚知道自己是為了贏過自己、肯定自己而去。有人問她會不會贏,她直接回答:「我一定會贏,我就是要來拿第一名的。」她說,那不是臭屁,而是企圖心;選手若要站上賽場,就必須有鬥志。
後來,她真的達成目標。從那時開始,她持續參加比賽,成為臺灣第一位出國比賽、第一位擁有贊助商的女性衝浪選手之一,並獲得國際衝浪組織外卡邀請,走上國際舞臺。
在男性主導的浪點裡,她靠實力贏得尊重
早期臺灣衝浪圈仍以男性為主。鈕臻琳剛開始下水時,許多男生不把她當回事,以為她只是穿著比基尼來玩玩,很快就會離開。漂亮的浪有限,她也感受到,對方可能覺得「讓她衝是浪費」。
但她沒有因此退縮。她不期待因為自己是女生就被禮讓,也從不讓男生幫她拿板。「在我的觀念裡,女生在海裡沒有特權。沒有人因為妳是女生,就一定要讓妳。妳一定要有實力,人家才會尊重妳。」她說。
她選擇用練習回應一切。每天看影片、下海、修正、再練習。她不喜歡小團體,也不喜歡被迫選邊站,於是更習慣一個人做自己的事。颱風浪來時,清晨6 點海邊只有她與另外兩名衝浪者,趕在海巡 8 點到來前下水。對她而言,衝浪沒有捷徑,只有「一直練,做到會為止」。
出國比賽時,她也曾在板子上寫下 Taiwan 或畫上國旗。那個年代,許多外國選手不知道臺灣,常把 Taiwan 聽成 Thailand。她於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讓世界知道:她來自臺灣。

鈕臻琳說,若談生理條件,女性在衝浪上並不比男性有優勢,還必須面對月經等身體狀況;但在長板上,女性動作有時更優雅、好看。只是無論性別,最終仍要回到同一件事:能不能持續練習,能不能真正站上浪頭。
從臺北到金山、從墾丁到臺東,她一路追著浪,也一路重新安排人生。剛搬到臺東時,她原本只是看見這裡浪好、人少,適合訓練;但住下來後,她感受到久違的歸屬感,甚至把戶籍遷到臺東,決定在此定居。對她而言,海浪不是逃離人生,而是讓她找到能堅持下去的方向。
從競賽到教學:在海裡學會敬畏,也把浪帶給下一代
對許多人而言,大海代表著危險與未知,但對鈕臻琳來說,海不是需要被征服的對象,而是讓人重新理解自身位置的地方。多年衝浪經驗讓她明白,人只要進入海洋,就會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因為我們衝浪,所以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所以會敬畏它。」她說。
這份敬畏,也逐漸延伸成她對海洋教育與教學推廣的投入。鈕臻琳認為,「Something we take, something we give.」衝浪者從海洋得到許多,也應該有所回饋。當被問到衝浪對她而言是什麼?她回答:「Surfing made me a better person.」衝浪讓她成為更好的人,也讓她學會給予。
這些年,她走進許多學校分享衝浪與生命故事。她談的不只是運動技巧,也談堅持、熱情與如何找到自己喜歡的事。她說,對體育學生而言,若沒有堅持,很容易半途而廢;但若未來能做自己喜愛的事,會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除了演講,她也在臺東東河長期投入孩子的衝浪教學。她主動向東河國小校長提出,希望每週三下午帶孩子接觸衝浪。訪談當天,她才剛結束課程回來,語氣雖然疲累,卻仍能感受到她對這件事的熱情。她希望孩子們能親近海洋,而不是一味懼怕海洋;也透過衝浪,學習身體、自然與安全感之間的關係。

成為母親後,鈕臻琳的生活重心逐漸從競賽轉向教學。她曾在懷孕八個月時仍下海衝浪,生產後休息約三個半月便重新回到海邊教課。她說,過去自己專注在比賽、旅行與看世界;但在教學過程中,熱情受到啟發。看見學生在學習中獲得突破與開心的模樣,她感受到另一種成就。
「我沒有把任何一個人當成只是來體驗的遊客,而是把每個人都當成真的想學衝浪的人。」她說。她的課很仔細,也很重視安全。即使只是出租衝浪板,她也會先詢問對方程度,判斷是否適合下水,因為海洋不是可以輕忽的地方。

她笑說,自己教學時其實「滿兇的」,因為恨鐵不成鋼,但同時也會給學生鼓勵。曾有一名中年學生跑遍全臺灣浪點,上過各地課程後來到臺東找她,課後告訴她:「妳是我上過教得最好的。」那次對方甚至留下小費,讓她印象深刻。對鈕臻琳而言,教學不是快速消費海洋,而是把多年經驗轉化成陪伴學生越過撞牆期的方法。
比賽教會她鬆弛,也讓她重新定義人生順序
2023 年,鈕臻琳前往墨西哥參加邀請賽。這場比賽並非人人可報名,而是必須獲得邀請。事實上,主辦方早在 2019 年便開始邀請她,但因疫情與孩子年紀尚小,她一直到 2023 年才成行。沒想到抵達墨西哥後,她的衝浪板卻沒有跟上班機。
在轉機過程中,板子遺失,她只能透過在臺灣華航工作的衝浪朋友協助追蹤。板子最後在比賽第一天才送達,她也因此無法事前充分練習。第一輪比賽時,她覺得自己衝得並不理想;直到第二輪,才開始慢慢抓到板子的感覺。到了第三場,她反而不再執著結果,只覺得能在浪上很開心。
「我覺得衝浪本來就是一件開心的事。」她說。生下女兒後,她已不再頻繁參加職業賽,而是選擇具有經典意義的邀請賽。衝浪對她而言,早已不只是競技,而是生活的一部分。即使如此,她也坦言,比賽不可能完全不緊張,因此心理素質仍然重要。

年輕時,她有很強的競技企圖心。出國比賽練習時,她會刻意衝得很好,「我要先讓別人知道我是對手,讓他們緊張。」比賽時,她會盡力搶下第一道浪,因為一旦先得分,就變成別人追她,而不是她追別人。
但比賽也曾帶來挫折。她曾因裁判判決不成熟,自認沒有犯規,卻被判搶浪,最後名次受影響,而哭得非常傷心。後來她才明白,比賽裡沒有朋友,對手會使用策略,自己也必須學會在規則與心理戰中成長。她說,哭完就沒事,下場再拿回來,「那也是人生的歷練。」
如今的鈕臻琳,對人生順序有了不同理解。年輕時,衝浪是第一位,男朋友甚至排在第三;成為母親後,孩子成為第一,衝浪退到後面,但她並不覺得失去自我。她說,自己與先生會互相支援,他工作時她帶孩子,她出國比賽或活動時則由先生照顧女兒。她甚至認為,若重新選擇,可能會更早生孩子,因為孩子並不會中斷熱愛。
回望 25 歲時曾經歷一段婚姻並在結束後負債的自己,她說,那時最大問題是「人生沒有方向」,於是容易把關係與付出當成重心。直到衝浪出現,人生才逆轉。她的新書《浪轉人生》正是記錄這段過程:衝浪如何讓她從低谷走出,重新建立價值觀,也讓她回到更簡單的生活。

「以前在臺北,走進服裝店可能隨便買就一萬多塊;現在一萬多塊是我一個月生活費。」對她而言,衝浪文化的精神不是名號,而是回到簡單。至於外界稱她「衝浪女神」,她並不在意。「知道我是誰的人就知道。」真正重要的不是稱號,而是是否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是否找到與自己價值觀相同的生活方式。
一路走來,鈕臻琳在海裡累積的不只是衝浪技巧,更是面對海與人生的智慧——跌倒了再爬起來,輸了再重來,迷路了就繼續往前走,唯有堅持,才能重新站到每一道浪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