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經等了六千五百萬年……現在,再等一天。」1993 年夏天,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Allan Spielberg)執導的《侏儸紀公園》即將在臺上映。雖然比美國晚了約一個月,但在媒體密集的報導與宣傳推動下,觀眾的期待值不斷升溫。電影上映後,迅速創下驚人票房,一度躍升臺灣影史最賣座電影,成為一整個世代共同的觀影記憶。
三十多年後,侏儸紀恐龍依然在大銀幕肆虐,觀眾走進戲院時,感受到的已不再是驚奇,而帶有著一絲似曾相識的疲乏感。當電影越來越重視 IP 的反覆包裝,我們或許該問:電影產業究竟是在延續經典,或是在消耗觀眾對故事的信任?
重返臺灣電影的黃金年代

1997 年,伴隨著影迷的熱切期盼,《侏儸紀公園》續集《侏儸紀公園:失落的世界》在臺上映,再次創造觀影熱潮。當年臺北的西門町仍是全臺電影票房的指標,而位在成都路上的「國賓大戲院」,以其巨型銀幕與高規格的音響系統,被視為臺北的龍頭戲院,熱門強片只要擠上國賓戲院,幾乎都能創下傲人的票房成績。
《侏儸紀公園:失落的世界》上映首週,在沒有網路購票系統的年代,國賓戲院門口擠滿了購票的群眾,不但大廳擠得水洩不通,還有無數的黃牛在人群間穿梭,趁勢哄抬票價,新聞媒體甚至針對黃牛猖獗問題進行大幅報導。
然而,隨著 1998 年多影廳(multiplex)引進臺灣,加上臺北商業重心轉往信義計畫區,西門町電影街逐漸失去昔日地位,觀影文化也有了轉變。
暑假大片的誕生
《侏儸紀公園》系列選擇在 5 至 7 月上映,正是美國「暑假大片」(Summer Blockbuster)的熱門檔期。暑假大片指的是每年 5 至 8 月間上映的商業電影,這類作品多強調昂貴的製作費、炫目的聲光效果、具有票房號召力的偶像明星等,而目標觀眾群,通常是放暑假的學生族群與家庭觀眾。
然而,「檔期策略」並非自始存在,而是隨著產業變遷逐漸形成。暑假大片的概念從 70 年代後期才慢慢建立起來。我們先將時間拉回到好萊塢的黃金年代(1920-1950 年),當時仍由大型片廠控制,電影就像是精緻的工業產品,可被大量、快速、穩定地輸出,美國將電影發行至世界各地,藉此創造話語權以及文化影響力。
1948 年,美國最高法院裁定的派拉蒙反壟斷案(United States v. Paramount Pictures, Inc.),終結大型片商垂直整合壟斷院線的體系,改變了電影的製作與發行模式,再加上電視節目的崛起,以及演員要求擁有更多的自主權等因素,共同加速了傳統片廠制度的瓦解。
1950 年代電影產業與電視節目的對抗,像極了目前產業與串流平臺之爭。當觀眾不再「需要」走進戲院,就能在家中看到精彩節目,生活習慣的轉變,迫使產業思考:電影院有什麼比電視更為優勢的部分?

答案指向「觀影體驗」:影像更強調聲光效果、戲院販賣集體看片的氛圍。1975 年 6 月上映的《大白鯊》,由當時年僅 27 歲的史蒂芬.史匹柏執導,全美戲院大規模上映,輔以不斷輪播的電視廣告宣傳,讓「看電影」成為當時的娛樂「大」事件。
《大白鯊》讓片商注意到暑假檔期的商業潛力,1977 年 5 月上映的《星際大戰》採取類似的宣傳模式、開創性的視覺效果,以及觀眾口耳相傳的口碑,讓影片獲得巨大迴響。《星際大戰》不僅創造更大量的觀影熱潮,甚至開啟了日後電影系列化與開發周邊商品的經營方式。
至此,電影不再是單一作品,而是可被長期延伸與運用的文化產品。
發行策略的演變
《大白鯊》與《星際大戰》的成功,讓原本只是學生假期的「暑假」,從此被定義為兵家必爭的熱門時段,各大片廠看準年輕族群的娛樂需求,紛紛製作大型娛樂片,搶攻暑期檔期。
進入 80 年代,這套模式趨於成熟,90 年代達到高峰。千禧年後,進入網路世代,電影的宣傳管道從傳統媒體(電視臺、報紙、雜誌)轉向網路,片商利用社群媒體發展「病毒式」行銷,讓人隨時隨地都能接收到廣告訊息,而熱門強片則主打「全球同步上映」,營造盛大的討論聲勢。
從黃金年代的片廠體系,到當代的暑假大片,好萊塢每一次出現產業危機,便會進行發行策略的調整。只是調整的方向日漸變得單一,最終造成賣座片賣得更好、中小型電影的生存空間受到擠壓的兩極狀況。

近二十年,片商為爭取觀眾的注意力,力求在短時間內(尤其是首映週末)創造出最大的聲量與最瘋狂的票房成績,這樣的操作模式在經年累月下,扭曲了電影市場的樣貌。
當一部片無法在上映兩週內達到預期的票房成績,就會失去大部分的映演戲院數量。戲院與片商只想把時間排給「賣得好」的片子,過往仰賴口碑發酵的長賣型電影,在市場上變得屈指可數。當電影公司執著於票房追求,一部能「引起話題」的高概念作品,可能比起一部好電影,更易於在市場上生存。
電影在疫情之前,就已經逐漸失去觀眾
近年串流平臺與短影音的崛起,為電影市場帶來更為嚴峻的考驗。早在 2013 年,網飛(Netflix)靠著廣受好評的原創影集、豐富的影片資料庫,吸引了眾多影迷加入訂戶。2020 年至 2022 年的新冠疫情,戲院被迫暫停營業、觀眾在家自主隔離,串流平臺趁此機會做大。然而,疫情結束至今三年,全球電影市場仍未回到疫情前的水準。
不禁要問,觀眾不看電影了嗎?電影市場的萎靡,可以全數怪罪給串流平臺、短影音或疫情嗎?
危機並非一夕之間發生,而是長期累積下的結果。早在疫情之前,觀影人口便已呈現出衰退的現象,只是受到通貨膨脹與電影票價上升的影響,整體帳面數字不但沒有滑落,還常常突破「影史票房紀錄」。
但我們若將現在的電影票房,加入通貨膨脹因素,便會發現,北美影史前十大賣座片,多集中在 1990 年代以前。而 90 後唯一一部擠入美國影史票房前十名的作品(加入通膨因素),只剩下 1997 年的《鐵達尼號》。
原創電影為何不再吃香?

進一步檢視美國不同時期的票房成績,便能看出電影的發展史。70 至 90 年代由高概念電影主宰市場,《大白鯊》、《魔鬼剋星》、《回到未來》、《終極警探》都是這個時期的代表作,娛樂性高、類型多元。千禧年後,《哈利波特》、《魔戒三部曲》、《飢餓遊戲》、《暮光之城》等片的高票房,讓片商一窩蜂搶拍「系列」電影。
2008 年的《鋼鐵人》推出,揭開漫威電影宇宙,英雄電影成為市場主流,這個時期的好萊塢,為了確保電影能夠賺錢,大量消費 IP 價值,續集一部接著一部拍,如果續集片的票房失利,就會進入下一次重啟的過程。
我們以 1986 年為例,該年全美年度票房前十名,僅有《小子難纏 2》、《異形 2》、《星艦迷航記4:搶救未來》等少數續集電影進入榜單中,其他多是「原創」電影(非知名 IP 的延伸)。40 年後的 2025 年,北美票房前十名清一色被知名電玩改編作品、動畫翻拍的真人電影、重啟的英雄片與災難片所占據,僅僅只有一部原創電影《罪人》,擠進年度票房前十名。
而在臺灣,也是呈現出類似的結果,續集片、劇場版動畫片大行其道,非知名 IP 的原創電影,只有《F1 電影》(傳統意義上的暑假大片)以及臺灣本土商業片《96 分鐘》能夠擠進前十名。
出於市場的風險考量,片商減少對原創電影的投資,轉而大力扶植續集片、知名 IP、以及英雄電影,包括《玩命關頭》系列、動畫真人版的《美女與野獸》、重啟的恐龍電影《侏儸紀世界》、不同階段的漫威作品等,這些影片雖然接連創下高額收益,但高度重複性的劇情,逐漸消磨掉觀眾對電影的新鮮感。
危機就是轉機,找回說故事的熱情初衷

電影走入黃昏,無法再創高峰了嗎?我並不這麼悲觀。人類熱愛聽故事、也喜歡說故事,戲劇從未自人類歷史中消失過。電影市場的萎縮,或許不是沒有人要看電影,而是消費者對電影失去了信心,進而對戲院感到卻步。
我們以串流平臺為例,「觀看的便利性」確實能吸引到不少訂閱戶,但能否持續產出「吸引觀眾的內容」,才是平臺得以穩定成長的關鍵(疫情只是加快了平臺的擴張速度)。
這說明了,人們對於「戲劇」的著迷並未消退,我們始終在等待著一個好故事的出現。而危機也許就是轉機,當超級英雄不再是票房保證、重啟的舊 IP 或續集電影,無法吸引到更多的觀眾走入戲院,那麼電影公司勢必得要找尋新的做法,才能重燃觀眾熱情與產業活路。
令人欣喜的是,2025 年除了有《罪人》擠進北美年度票房前十名、製作成本不足四千萬美元的《凶器》(Weapons),最終在北美獲得 1.5 億美元成績、《F1 電影》在全球跨過五億美元票房關卡,而今(2026)年上映的科幻電影《極限返航》(Project Hail Mary),截至 4 月底為止,全球票房已經突破六億美元、皮克斯的《狸想世界》(Hoppers)與音樂傳記電影《麥可傑克森》(Michael),也獲得亮眼的票房成績。
這些作品的成績,都讓人看見原創電影的活力與商業潛力。
同樣的,臺灣的原創電影,如《96 分鐘》、《大濛》、《冠軍之路》和《雙囍》等片,也紛紛創下亮眼的票房成績,證明中型成本的本土電影,憑藉觀眾的口碑,仍有機會突破數千萬乃至破億台幣的票房門檻,顯示原創內容仍具有一定的市場基礎。

從這個觀察中,我們或能得出一個答案:如果電影只剩吸引人的「概念」、戲院只能販賣「體驗」給觀眾,新鮮感有可能會很快耗盡。反觀如《罪人》、《大濛》或《極限返航》等片,也許無法成為如《復仇者聯盟》或《侏儸紀公園》等級的票房巨獸(但並非不可能),但電影的魅力,不光靠聲光效果,而是坐在漆黑的戲院中,隨著精彩的劇情,與陌生人一起相信一個故事的瞬間。只要這個瞬間仍然存在,電影就不會死去。
而這,才是戲劇歷久不衰的魔法與魅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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