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美國電影藝術與科學學院(AMPAS,後簡稱影藝學院)所舉辦的奧斯卡金像獎典禮(後簡稱奧斯卡),象徵著電影工業的最高榮耀;如今,串流平臺崛起、全球票房重心東移、好萊塢影響力鬆動的時代,這座小金人依然具備分量嗎?

影藝學院成立於 1927 年,自 1929 年頒發首屆奧斯卡以來,這場年度盛會見證了電影工業從製片廠制度、明星體系,到全球化與數位化浪潮的轉變。今年奧斯卡即將邁入第 98 屆,並於臺北時間 3 月 16 日上午舉行。儘管過去十年的收視人口逐年下滑,但從全美各大影評人協會獎到金球獎、工會獎與英國電影學院獎所串連起的熱鬧「獎季」,仍能牽動全球影迷的目光。

政治歸政治、藝術歸藝術是正確的嗎?

圖片來源∕《斷背山》官網
圖片來源∕《斷背山》官網

奧斯卡不只是頒獎典禮,亦是一面映照時代價值與產業權力的鏡子。不同於小評審制的金馬獎、坎城影展等,奧斯卡獎採用會員投票制,投票人數高達萬人,選出來的作品,不僅能反映出業界人士對於特定作品的喜好與認可,更呈現出當時的社會氛圍。

我們以李安導演的《斷背山》當作例子,奧斯卡頒獎之前,《斷背山》幾乎橫掃當年各大影評人協會與電影工會獎,代表這部作品深受業界人士的肯定,被看好能順利拿下奧斯卡最佳影片。然而,《斷背山》的得獎呼聲越高,反同的言論也越強烈,一場頒獎典禮,演變成平權大戰,最終反倒是呼聲較低的《衝擊效應》開低走高,奪得最佳影片,成為當年奧斯卡獎最大的爆冷意外。

事實上,奧斯卡獎更像是一場大型的「競選」活動,背後有行銷團隊負責操作口碑,試圖影響會員的投票意向。而獲獎除了能增加片商與作品的能見度,也透過誰得獎、誰落選,進行對政治、性別、女性、種族等議題的宣言與表態,而非純粹地以藝術性論高下。

奧斯卡太「白」,種族問題浮上檯面

那麼,第一部真正以同志為主題的最佳影片是哪部作品?答案是 2016 年的《月光下的藍色男孩》,與《斷背山》相隔了 11 年之久。《月光下的藍色男孩》獲獎,不僅反映出好萊塢對於同志議題的接受度提高,也凸顯了從《自由之心》、《逃出絕命鎮》到《月光下的藍色男孩》,黑人族群在好萊塢地位的轉變,開始擁有更為多元的銀幕形象。

圖片來源/《罪人》官網
圖片來源/《罪人》官網

而在今(2026)年,萊恩.庫格勒(Ryan Coogler)執導的《罪人》,以驚悚恐怖類型打底,包裝美國黑奴與殖民議題,該片不但在美國創下亮眼的票房成績,也深獲得專業人士的喜愛,以 16 項提名數,一舉打破《彗星美人》(All About Eve)、《鐵達尼號》(Titanic)和《樂來越愛你》(La la Land)等片保持的 14 項提名紀錄。

非裔演員的奧斯卡之路,早在 1940 年的《亂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飾演姆媽的非裔演員海蒂.麥克丹尼爾(Hattie McDaniel),便以精湛演出,拿下奧斯卡最佳女配角獎。諷刺的是,當年美國仍有種族隔離政策,導致海蒂一度被禁止出席頒獎典禮,經由製作人大衛.O.塞茲尼克(David O. Selznick)多方斡旋,才終於獲准出席典禮,但必須與入圍的白人主創團隊分坐不同位置。

不過,海蒂.麥克丹尼爾的獲獎,並未改變非裔「女性」在好萊塢的地位(非裔男性的獲獎機率高於女性,但仍屬少數),影迷得再等上半世紀,才出現第二位非裔女演員獲獎。電影《第六感生死戀》中,琥碧.戈柏(Whoopi Goldberg)飾演的神棍靈媒,意外發現自己真的擁有通靈能力後,被捲入一場謀殺案中。精彩逗趣的演出,不但讓琥碧.戈柏拿下奧斯卡女配角獎,甚至在兩年後,成為史上第一位主持奧斯卡頒獎典禮的黑人女性。

從武打明星成為第一位獲得奧斯卡影后的亞洲人

奧斯卡演技類獎項的入圍名單太「白」,是過去數十年來最常被提出討論的焦點,而隨著時代思維的改變,奧斯卡的入圍名單也變得多元。2002 年,奧斯卡獎首度出現影帝、影后皆是非裔演員,分別是以《震撼教育》(Training Day)奪獎的丹佐.華盛頓(Denzel Washington),以及憑《擁抱豔陽天》(Monster's Ball)獲得影后殊榮的荷莉.貝瑞(Halle Berry)。

丹佐.華盛頓並非首位獲頒奧斯卡影帝的非裔演員,薛尼.鮑迪(Sidney Poitier)在 1964 年就已經以《原野百合花》贏得影帝。而除了這兩位演員,奧斯卡史上共有五名非裔演員拿過男主角獎,但截至目前為止,荷莉.貝瑞仍是唯一一位獲獎的非裔影后。

亞洲演員部分,擁有印度血統的班.金利斯(Ben Kingsley)以傳記電影《甘地》榮獲男主角獎、吳漢潤以《殺戮戰場》奪得男配角獎,他在獲獎後,來臺拍攝朱延平導演的《異域》,而廣為臺灣觀眾所熟知。

圖片來源/《媽的多重宇宙》官網
圖片來源/《媽的多重宇宙》官網

近年最讓臺灣影迷驚喜的奧斯卡得獎名單,莫過於由臺裔導演關家永和美國導演丹尼爾.舒奈特聯手執導的《媽的多重宇宙》(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這部科幻親情喜劇,不但拿下奧斯卡最佳影片、導演、原著劇本等獎項,甚至讓從影多年、以動作和武俠片型走紅的楊紫瓊,登上奧斯卡影后寶座,成為史上第一位榮獲影后獎的亞洲演員。

得獎名單凸顯女性在業界的困境

我們接著將目光轉向女性工作者,發現狀況也十分相似。儘管美國是多種族融合的社會,但翻開歷年的奧斯卡得獎名單,卻是呈現出一面倒的態勢,獲獎者幾乎全是白人男性,非裔、亞洲人的提名與獲獎機率皆低,而女性的奧斯卡之路更加崎嶇難行。

1977 年,里娜.韋特繆勒(Lina Wertmüller)成為首位入圍最佳導演獎的女性;到了 2010 年,凱薩琳.畢格羅(Kathryn Bigelow)才終於以《危機倒數》(The Hurt Locker)成為第一位獲獎的女性導演。

綜觀奧斯卡史,女性提名最佳導演的比例僅不到 10%,攝影、音效等技術類別,入圍的比例更低,歷屆奧斯卡獎,僅僅只有四名女性攝影師獲得奧斯卡的提名肯定,包含以《罪人》入圍攝影獎的奧特姆.杜拉爾德(Autumn Durald Arkapaw),如果奧特姆今年能順利拿獎,將成為奧斯卡史上首度獲獎的女攝影師。

值得注意的是,這四名女性攝影師的入圍,全數集中在 2018 年之後,說明業界並非沒有女性攝影師,而是早年影藝學院成員的單一化(白人男性為主),影響了奧斯卡獎的結果。數字不是偶然,而是結構的結果。近年來,影藝學院進行改革,女性與不同種族的會員比例逐年提升,才讓奧斯卡獎的入圍名單變得多元和平均。

這個世界為何需要影展?

這個世界需要影展嗎?喜劇片、劇情片、恐怖片,不同類型的作品,怎麼分出高下?影展存在的目的,除了給予創作者鼓勵,也有商業的考量,一般的爆米花電影,得獎與否對電影的票房影響相對較小。然而,小成本的獨立電影或觀影門檻較高的文藝片,就很需要影展的推波助瀾,期待能打開知名度。

圖片來源/《臥虎藏龍》官網
圖片來源/《臥虎藏龍》官網

對臺灣來說,電影若能入選大型影展,甚至獲獎,對於本土電影有著正面幫助,也能提升臺灣的國際形象,是一個有利的文化宣傳管道。臺灣從 1950 年代便積極推舉電影參賽,直到 1994 年,才以《囍宴》首次入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最佳外語片於 2019 年更名為最佳國際電影)。1995 年,李安導演再以《飲食男女》擠入奧斯卡外語片入圍名單中,知名度大漲,也打開了李安前進海外拍片的契機。

2000 年,李安為能一圓武俠夢,集合中國、香港、臺灣的資金與技術人才,完成《臥虎藏龍》,這部片在美國成為跨文化的現象級作品,全美票房突破 1 億美元,成為北美影史票房最佳的外語片。2011 年,《臥虎藏龍》受到奧斯卡評審的青睞,共獲得十項提名,最終拿到四座獎,包括臺灣至今唯一的一座奧斯卡外語片獎。

西方影迷紛紛盛讚《臥虎藏龍》的成就,但亞洲影迷的評價卻是兩極化。這指出了影展雖然能為作品加冕、為某種價值背書,卻也在無形中形塑出「什麼樣的電影才重要」的觀點。影展既是美學競技場,也是意識形態的戰場。得獎名單的更迭,映照的是時代風向與階級權力的轉移,而不只是藝術高下的裁決。

世界需要影展。需要一盞聚光燈,照向獨立創作者;需要一份榮耀,為小眾電影打開市場;也需要透過爭議與討論,指出時代存在的偏見與短視,例如教科書等級的經典之作《大國民》(1941 年,Citizen Kane),入圍九項奧斯卡獎,最後僅拿到原著劇本獎。隨著《大國民》的影史地位不斷攀升,呈現出不同時代的美學品味差異,當年令觀眾驚豔的蒙太奇(Montage)手法、非線性敘事結構,如今已是影視創作中常見的表現方式。

奧斯卡即將屆滿百年,它見證了電影工業的擴張與興盛、衰退與轉型,也見證了種族、性別和文化版圖的重新分配。它是時代的鏡子,卻不是時代本身。當我們為紅毯與獲獎作品歡呼時,也許更應該回到銀幕前,重新思考:電影真正留下的,不是獎項數字,而是它如何改變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

主圖來源/奧斯卡金像獎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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