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1980 年創立維納斯藝廊開始,45 年來,林滿津像在後山開路的拓荒者,不只賣畫,也辦展、培養藝術觀眾、串聯在地創作者,讓藝術與地方產業相互連結。對林滿津而言,藝術不是高不可攀的殿堂,而是可以分享、參與的生活方式。她認為,未知永遠比已知更有趣,人生最迷人的,是一路遇見有趣的人,串聯不同力量,讓藝術走得更遠。
國中美術課上,老師要小女孩在黑板上畫出人的影子,「老師,人走路的時候影子一直在跑,那我要怎麼畫?」女孩眨著眼提出大哉問,卻換來老師命令到太陽下罰站。而在國文課上,為了「少寫一點字」,調皮的她硬是把作文寫成了詩。

創業 45 年的花蓮維納斯藝廊主人林滿津,娓娓道來童年故事。她骨子裡不願被框住的叛逆,似乎從那時就埋下伏筆。
從鄉間女孩到藝廊主人
彰化社頭出生,十個月大被南投魚池鄉頭社村的養父母領養,沒有電視劇的悲情養女狗血情節,她在愛的滋潤中長大。國小二年級舉家島內移民到花蓮吉安鄉,她回憶:「那時全家曾住在由豬舍改建、被颱風吹垮又重蓋的茅草屋中。」家庭不富裕,早起賣菜後再去上學、假日田裡拔草也是日常。
如果人生是一張資產負債表,花蓮高商會統科畢業的她,原本可以精準算出安穩未來。初出社會做工廠作業員、養雞場會計,但她不甘於此,18 歲時奮力考進「東元電機廠股份有限公司」(後簡稱:東元電機)當會計。
在東元電機臺北站受訓六個月期間,愛畫畫的她,經常到忠孝東路四段的阿波羅大廈藝廊看展,也一面學畫畫。「為了節省開銷,我把饅頭撥開,一半當晚餐,另一半當素描擦使用。」
月薪六千多元,她咬牙分期付款三個月,在明生畫廊買下人生第一件藝術品收藏。那是一幅黃昏風景版畫,讓她想起兒時父親騎腳踏車,母親坐後座,她坐在前座橫桿上,一家三口迎著微風去花蓮市區買菜籽的溫暖記憶。
這段經驗讓她明白,收藏藝術並非富人專利,只要努力與節省,一般人也能擁有藝術。
分派回花蓮分公司時,辦公室只有三名員工,日子平淡的像是一杯溫開水。「如果留在東元電機,我大概 40 多歲就可退休,財富自由了吧!」66 歲的她,眼裡閃過一絲笑意,「但是,那就不是我想要的人生啊!」她說。
她無法做一只安分的螺絲釘,心裡始終有個角落,那裡有著與養祖父的溫柔回憶——木工細作工匠的養祖父,是她的美學啟蒙老師。從小牽著她的手,帶她坐蒸汽火車去南投看銀行大樓建築、去埔里看木造神社與古蹟,上戲院看電影,教她木工工具、畫畫、做土角磚,跟她說:「長大做妳喜歡的事就好,不要做壞事。」
把藝廊變成文化引擎

「真心渴望某樣東西時,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完成。」作家保羅.科爾賀(Paulo Coelho de Souza)《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小說經典臺詞,也好似是她大膽跨出舒適圈的註腳。
1979 年回到花蓮後,林滿津的藝廊經理人之路從「藝術雜貨店」開始長出來。早年美軍撤臺後,中山北路許多擺攤的外銷畫作沒了通路,她在報紙上看到徵經銷商的廣告,於是批畫在花蓮賣。
當時花蓮缺乏美術資源,有人買畫,就有人問:「可以幫忙裱框嗎?」於是她開始學裱框;接著有人問美術用具,她就進貨顏料畫筆。藝廊同時開設畫室,找老師教導素描、書法,為報考美術系的學生提供輔導。
這間藝廊小店就像一個有機生長的「變形金剛」,看見別人的需求,長出了多元模樣。
「素描石膏像是基本功,而維納斯與阿波羅是最具代表性的兩尊石膏像。當時臺北阿波羅大廈聚集許多畫廊,於是,我將店命名為『維納斯藝廊』。」她說著這份簡單卻浪漫的期許。
雖然是花蓮偏鄉藝廊,但有著大大的志氣。她加入「社團法人中華民國畫廊協會」,參與臺北國際藝術博覽會,並向國內前輩如漢雅軒、龍門畫廊學習,立志成為專業的藝術經紀人。

不只賣畫,她也將藝廊發展成專業策展空間,成為推動花蓮在地文化與國際交流的重要橋樑。從 1993 年開始,陸續舉辦「洄瀾石雕公開邀請展」,策劃「發現後山的藝術」展覽和拍攝紀錄片,結合在地藝文和不同產業人士推動「花蓮國際藝術村」,進而催生「1995 花蓮國際石雕戶外創作公開賽」,成為現今「花蓮國際石雕藝術季」的濫觴。
堅定信念:一群人走得更遠
她像拿著刀鏟的拓荒者,一鑿一鑿刻劃出夢想的花蓮藝術輪廓──讓藝術成為與地方產業、社區文化深度對話的有機體。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簡單的事輪不到自己。」她笑著說道,也深信一個人力量有限,一群人能產生更大能量,走得更遠。在整合資源上,她也有一套懂人性的「共好心法」。

「要給對方一個參與的理由,給他們一個舞臺。」例如,她曾連續十年舉辦女性影展花蓮巡迴展,辦影展需要龐大資金,而資源多掌握在男性官員與企業家手中。她不談悲情,而是笑著把這群男性拉進來當贊助者:「你們看,兩性平權是時代趨勢,沒有參與就落伍了!」
普普藝術教父安迪.沃荷(Andy Warhol)曾說:「在未來,每個人都有機會成名 15 分鐘。」而她相信,每一個平凡人,都值得在聚光燈下被看見,因為人人都渴望受到鼓勵。在花蓮國際石雕公開賽活動現場,校工、打掃的歐巴桑參與互動,進而從旁觀者變成導覽推手。「欣賞別人是很重要的美德。」她說,當人們獲得成就感,共好能量循環,利他就是最好的利己。
輸掉金錢,不能輸掉心性
早在二十幾歲那些年,她就嘗過為了軋支票,跑銀行 3 點半的驚心動魄;而在 40 歲, 1999 年 921 大地震那年,人生也迎來了巨大震盪——朋友支票退票,讓她在一夕之間背下超過自己能力範圍的債務。然而,在經濟條件極度困頓的那些年,並沒有擊垮她的意志。
「你可以輸掉錢,但不能輸掉心性。」她輕描淡寫地帶過那段為錯誤判斷買單的人生黑暗期,多年好友的忠告為她照進了一束光,「如果因為挫折,讓心靈變得扭曲或充滿怨恨,那才是真正的失敗與破產。」她說。

2005 年,她將藝廊搬到花蓮港務局的閒置倉庫。每天早晨牽著狗在港邊散步,看著蔚藍天空與太平洋,大貨船駛入駛出,海風吹拂,溫柔地縫合了她人生難關的坎。
這座 245 坪的倉庫,被她用藝術活化,成為充滿溫度的藝文空間,而佇立花蓮港邊的幸福青鳥郵筒,更是許多人造訪花蓮的熱門打卡景點。這樣一待就是 20 年,直到 2024 年的 0403 花蓮大地震,屢次天災重創花蓮,也連帶影響畫廊營運,只能忍痛搬離花蓮港,維納斯 2.0 戛然而止。

年屆 60 的她看著二十年的心血結晶瞬時化為碎片,面對的不僅僅是前所未有的「斷捨離」震撼衝擊,還有「光是搬運費用就高達一百萬。」她說。
一路走來,許多好朋友伸出援手,在災難中她看見自己的另一種富有。她說:「藝廊的存在,不是我一個人苦撐過來的,而是這幾十年來,許多人善意的總和。因此最好的回報就是『堅持下去』,這不僅是對藝術的堅持,也是對他人支持的責任。」
再出發!未知之路仍然好玩
現在,維納斯藝廊 3.0,在花蓮市永興路上重新開幕,迎接另一個新生命。「如果從頭再來,妳還會選這條路嗎?」「會啊。」她笑得像當年那個不願畫影子的女孩。

對她而言,人生不是用來計算損益的會計報表,而是不斷揪團的「打怪遊戲」。「我不喜歡走主流的路,我希望保有距離,才能擁有完整的自我。」個性裡的那點偏執與叛逆,讓充滿變數的藝術經紀之路變得更好玩。
「在宇宙萬物中,未知永遠多過於已知,不是嗎?如果一個人的生命,只有已知的,那他能做的事情,反而會變得很有限。」她笑著說道。
她享受跨越邊界,看著一件件有趣的事無中生有,一個串聯一個,發揮長尾效應,「沒完沒了」地發展下去。在人生有限歲月裡,做著無限延伸的夢,也好像養祖父想跟她說的:「做你喜歡做的事,全宇宙都會給你一個最棒的舞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