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來,TABOO 被視為許多女同志初次進入夜生活、認識同儕的重要入口,並多次被國內外同志與旅遊指南列為臺北女同志夜生活的代表據點之一。本名是蔡宜真的維克,於 2008 年創立女同志夜店與 LGBT 娛樂品牌 TABOO,在缺乏資源與前例的情況下,在城市地下空間中,逐步打造一個以「安全感」與「社群連結」為核心的夜生活場域。而除了長期深耕臺北,TABOO 亦曾走出臺灣,在香港、澳門、馬來西亞等地策劃活動,嘗試在不同文化脈絡中實踐性別友善與社群支持。

一個「被無條件支持」的孩子:從男生球隊到不必懷疑自己

談起童年,維克說自己從小就像個男孩子,不愛穿裙子、不玩芭比娃娃,喜歡樂高與模型車;成績普通,卻熱愛運動、渴望接觸新事物。她說,那時只想趕快長大、看見更多世界。

維克從小較為中性、陽剛的性別氣質,受到家人的無條件支持,成為她日後能自在做自己、也願意為他人打造安全空間的重要根基。(圖片來源/維克)
維克從小較為中性、陽剛的性別氣質,受到家人的無條件支持,成為她日後能自在做自己、也願意為他人打造安全空間的重要根基。(圖片來源/維克)

她至今仍對國小五、六年級「混進男生球隊」的往事印象深刻。當時她很希望能加入躲避球校隊,但學校並無女子隊。放學後,維克照常和男同學在公園練球。隊友特地幫她詢問教練,教練竟主動邀維克加入,甚至笑說:「反正你看不出來啊。」那個年代,規則多半由體制寫好,有人願意為一個小女孩打開縫隙,令她十分感動。那段時間,她被視為隊上的一員,用同樣的跑步、接球、投球強度訓練,也跟著出賽。「沒有人發現我是女生」她笑著說,男同學把她當兄弟,她打得很快樂。

更大的後盾,來自家庭。維克說,父母從未因她的性別氣質而否定她:她想穿什麼、做什麼都沒問題,只要不做壞事,家裡就支持。高中時她兩度轉學,起點都很「日常」——不想穿裙子、無法接受游泳課的指定泳裝。母親沒有不耐煩,只是乾脆地說:「好,那就轉學。」

她回頭理解,那份尊重並非放任,而是深層的安全感:能被好好地接住,也更願意為自己負責,「不讓父母擔心」成了她回報父母的方式。不抽菸、不喝酒,也不靠叛逆換取注意力。這份成長經驗,形成她日後強大的心理韌性,她說:「父母給足信心與愛,讓我不容易受外界言語打擊。」

從性別不友善的經驗出發,創生同志夜店

離開校園後,維克多在服務業工作,如餐飲、服飾、加油站等;2008 年,她決定投入創業,成立 TABOO。TABOO 的創生理念,早在成長路上的生命經驗裡,沉澱與醞釀,最後才有這樣一間同志友善空間的出現。

創業之前,她經驗過不同 T 吧的氛圍(T 指女同志社群中的一種自我認同稱呼,通常指性別氣質較中性或陽剛者;實際認同與外在表現因人而異)。她說,當年不少 T 吧的場域風氣「比較低調、封閉」,對內交流也有許多限制,包括店家不希望客人在場內宣傳同性質活動,也不鼓勵不同團體藉由空間互相認識。

維克認為,如果希望社群能變得更好、更開放,就該讓連結發生,而不是把人封在同一個空間裡各自消費。她宣揚「共好」理念,主張店內歡迎其他同志團體與活動宣傳,必要時也提供協助,讓女同志族群能活絡起來。

維克從同志夜店經營者的身分出發,思考的始終不只是娛樂,而是如何在城市中實踐性別友善與社群連結。(圖片來源/維克)
維克從同志夜店經營者的身分出發,思考的始終不只是娛樂,而是如何在城市中實踐性別友善與社群連結。(圖片來源/維克)

這樣的「友善」態度,來自她的身體經驗。維克說,18、19 歲時,她常因外表較陽剛而在女廁被清潔阿姨大聲斥責「走錯廁所」,她只好當眾解釋「我是女生」,對方聽到聲音才改口,卻又會補上一句「誰叫你打扮成這樣」。

更尷尬的是夜店中的女廁,多是盛裝打扮的女生,她進去像闖入異地;但去男廁又擔心酒後男性的威脅性,最後只能「選擇憋尿」。她並未因此感到自尊心受挫,更多的是「糗」與不便。但她看見許多朋友活得更辛苦,有人因外型更像男生、聲音低沉,被趕過幾次後乾脆改去男廁。

也因此,當她被問到如何回應歧視言語時,維克的答案很克制,她表示自己多半選擇不回應,因為「不值得耗費時間」。她說:「我不太會讓沒家教的話影響,對方下一秒就不會出現在我生命裡,因此,做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把性別氣質變成一種優勢

回頭看自己的成長與情感經驗,維克很篤定地說,自己從來沒有懷疑過「這樣的身體、這樣的外形是不是錯的。」

「我其實是滿有自信的,沒有想過什麼不男不女。」她常跟朋友開玩笑說,如果有下輩子,她還是會選擇當一個 T。在她眼中,T 是一種難得的組合。「你可以同時擁有女生的細膩,也可以有男生的態度。」那是一種能同時理解兩種社會角色、卻不被任何一方完全框住的位置。她相信,如果能好好善用這樣的特質,會成為很強的力量。

這份自我認同,也深刻影響她後來的創業選擇。2008 年創立 TABOO 時,她並不是以「旁觀者」的角度想像女同志需要什麼,「如果是異性戀來經營,可能會不知道我們的點在哪裡、需求是什麼,很多細節可能不會那麼到位。」對她而言,空間的重點不在華麗擺設或視覺刺激,而是「安全感」。最具象徵性的設計,是 TABOO 一開始就採用無性別廁所。「你可以自由進出,不用先被分類。」這是她從自身經驗出發,最直接的回應。

但真正的關鍵,不是硬體,而是人。她要求每一個崗位的員工都要能和客人互動,讓人感覺被接住,而不是被管理。「你不是來一間夜店消費,你是回到另一個晚上的家。」

從派對到講座,讓女同志不只被看見,也能被記住

TABOO 並不只是一個跳舞、喝酒的地方。隨著客群逐漸多元,維克也開始思考,夜店是否能承擔更多角色。

她回憶,高中時曾在傳統 T 吧打工,那是一個卡拉 OK 形式的年代,場域私密、溫暖,卻也瀰漫著難以言說的低迷與壓力。「大家是為了逃離白天的生活而來,喝完酒之後,每一桌都有各自的故事,有些其實滿悲情的。」那樣的經驗,讓她更確定:這個族群需要的不是躲藏的空間,而是能夠重新取得主動的位置。

TABOO 規劃反串、台客、古裝等不同企劃,讓原本被視為門檻的性別表現,轉化為集體玩耍與自我展現的可能。店內因此常收到客人的回饋小卡。(圖片來源/維克)
TABOO 規劃反串、台客、古裝等不同企劃,讓原本被視為門檻的性別表現,轉化為集體玩耍與自我展現的可能。店內因此常收到客人的回饋小卡。(圖片來源/維克)

因此,除了主題派對與表演,TABOO 也開始嘗試舉辦講座與分享會。她邀請同志圈內在設計、美妝、髮型、創作等領域有所成就的人,談自己的職涯歷程。「很多人會說男同志比較活躍、比較有聲量,但我不覺得女同志沒有,只是大家比較低調。」透過講座,她希望讓更多人看見:女同志也有很多厲害的職人,只是缺少被放到檯面上的機會。

活動的規劃方式同樣直接而誠實。「有想法就做,做錯也沒關係。」她寧可團隊動起來試錯,也不願意因為害怕失敗而停滯。正是這樣的氛圍,催生出許多令人難忘的企劃——反串派對、台客派對、古裝派對、居家睡衣派對等,員工親自下場裝扮、拍宣傳照,把平常被視為「門檻」的事情,變成一場集體的玩耍。

過去 17 年來,最讓她動容的回饋,來自一張張的手寫卡片。有人寫,這裡是求學階段最重要的回憶;有人感謝 TABOO 讓她遇見第一個女朋友;也有人說,自己在這裡找到了歸屬。

「很少有一間店,會收到這麼多卡片。」她說,而那些被珍藏起來的文字,提醒她:這不只是一門生意,而是許多人生命裡的一段時光。

「第二個家」落地越南,不是單純複製,而是做出一套在地的安全感

談到 TABOO 把經營延伸到越南,維克先澄清:那不是單純「開海外分店」的商業擴張,更像是一次跨文化的社群實驗,在不同的社會氛圍裡,重新打造女同志需要的安全空間。

「臺灣的經營模式不可能整套搬過去。」她說。真正到越南後才發現,當地女同志文化比臺灣更低調,幾乎像「二、三十年前的臺灣」。人們更謹慎、更怕被看見,也更習慣把自己藏好。這意味著 TABOO 必須輸出的是精神與原則,而不是形式。

為什麼是越南?維克說,有一次,她到胡志明市旅行,第一天就有一種強烈直覺:「這裡好像是我的第二個家。」那種感覺讓她開始主動研究越南的同志文化,意外看見當地竟有 LGBT 的電視節目,背板直接打上 LGBT 字樣;也有年度同志遊行、名人能公開以同志身分舉行象徵性的婚禮。雖然法律未必走在最前面,但公共討論與社會可見度,反而讓她嗅到一種可能——越南很開放,只是「還沒有人針對同志娛樂與社群空間做出更完整的鋪陳」。

2020 年,她決定進軍越南。為了真正「落地」,她不是飛來飛去監督,而是把臺灣的家當幾乎都清空,「一卡皮箱」搬去住,臺北店則交由店長與理事管理,每月線上開會回報。維克說,她要的不只是開店,而是把自己放進越南的文化中,重新長出一套在地的經營方式。

一間酒吧讓人剪掉長髮、敢做自己

團隊以低調、溫和的方式回應越南在地文化,舉辦聯誼及脫口秀等活動。(圖片來源/維克)
團隊以低調、溫和的方式回應越南在地文化,舉辦聯誼及脫口秀等活動。(圖片來源/維克)

只是她沒料到,越南 TABOO 的第一個大考驗來得那麼快。開業第一年就撞上疫情,整整一年幾乎無法正常營運。等到解封後,人潮才慢慢回流,而品牌也在今年於當地開設第二家店:第一家 TABOO 以酒吧切入,第二家則以咖啡店形式延伸,降低初入夜生活的門檻,也擴大白天可停靠的社交場景。

維克記得,剛開始越南客人對 TABOO 充滿好奇。她們成立粉絲專頁,在完全沒有投放廣告的情況下,短短三個月便有破萬追蹤人數,不是因為噱頭,而是「以前沒人做過」。許多人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人願意用公開、溫暖的方式,為女同志打造一個可以停靠的地方。

但臺越之間的文化差異也非常鮮明。在臺灣,去同志夜店常是「一群朋友一起前往」;在越南,更多人是「一個人來」。她們不太敢打卡、不希望被知道來過;店內若要拍照宣傳,也必須避開客人的臉。那樣的小心翼翼讓維克更確定:她們需要的是能讓人安心被看見、又不必暴露自己的環境。

維克堅持聘用當地團隊經營越南 TABOO,因為要做的是在地市場,不可能靠臺灣的想像經營。語言不通的初期,她先請能說中文的越南助理協助溝通;而團隊也在她的鼓勵下,慢慢長出自信。她形容,臺灣團隊創意多、敢衝;越南團隊起初比較保守、怕犯錯,但只要給足試錯空間,就會越來越強。「你不能否定他,一否定,他以後就不敢講想法了。」

最讓她感到「這件事做對了」的瞬間,是某位越南客人在離開時,握著她的手說:「謝謝你們選擇來這裡開這樣的店,年輕人很需要。」對方提到,職場對 T 仍不友善,很多人不得不留長髮,因為比較好找工作。「心裡住著一個男生,但外表必須看起來像社會期待的樣子。」然而,在 TABOO,她看見有人來了幾次後,突然剪掉長髮,以更符合自己期待的樣子出現。那不是潮流,而是勇氣。「她早就想剪,只是一直卡在媽媽、公司、外界眼光。」

如今,店裡短髮的 T 逐漸變多。更有趣的是,那些曾經獨自前來的人,慢慢在這裡認識朋友,開始固定相約週末再回來——從「一個人試探」走向「一群人回家」。這種轉變,正是維克所謂的社群:它不是一個夜晚的消費,而是一段能長出關係的生活。

TABOO 團隊積極參與同志活動,也舉辦講座等,讓更多人看見女同志的行動力。(圖片來源/維克)
TABOO 團隊積極參與同志活動,也舉辦講座等,讓更多人看見女同志的行動力。(圖片來源/維克)

TABOO 在臺北經營 17 年後,因「店面產權與場地變動」被迫暫時收掉。房東決定出售房子,讓原本安於現狀的團隊必須面對搬遷與轉型。維克坦言,過去因空間小、經費有限,許多想做的跨界活動與表演合作都受限;這次收掉,反而像一道推力,逼著品牌「升級」。

未來她希望能將 TABOO 升級,從地下室小型夜店,擴張為多元娛樂與餐飲空間:容納更多人數、支持藝文團體演出、舉辦社群講座與混合型活動,讓不同族群在同一場域自然連結。只是目前仍在尋找合適店面與理念契合的資金夥伴,希望盡快在今年完成重啟。

這些規劃聽起來像在經營娛樂,實際上卻是在做一場長期的性別革命。她認為自己的成功關鍵是:「我很樂意看見身邊的人變得更好,甚至比我還強。」

從臺北地下室的夜店,到越南第一家主打女同志的據點之一,TABOO 的核心始終一致:人與人之間能否相互連結。她相信,只要這份溫暖被守住,無論在臺灣或越南,TABOO 的空間都能讓更多人找到一句話——我可以在這裡,做我自己。

◆延伸閱讀:以百年信仰縫補城市的集體傷痕:導演謝淑靖筆下的道士家族──雞籠雷成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