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1990 年代《青少年哪吒》開始,李康生便成為導演蔡明亮電影宇宙中最重要的靈魂人物。他並非科班出身,而是在公館大世紀戲院旁的電玩店打工時,被蔡明亮發掘,之後以近乎「與生命同步成長」的表演方式,成為國際影壇辨識度最高的華語演員之一。而他放下演員身分,手執導筒的《不見》、《幫幫我愛神》,獲得國際影展獎項肯定,奠定其作者型創作者地位。多年來,他以沉默、疲憊而充滿身體感的演出,呈現都市人的孤獨與欲望,也讓「李康生」成為一種關於時間與生命狀態的象徵。
從永和少年到「小康」:李康生的非典型演員之路
出生於永和的李康生,父親是外省老兵,母親是本省人,兩人年紀相差近兩輪。父親退伍後從事勞力工作,收入不多,卻把所有錢都拿來讓孩子讀私立學校。李康生回憶,父親管教嚴格,甚至會體罰孩子,但他的核心期待很單純:「希望我們好好讀書,不要學壞。」
高中畢業後,李康生曾想追隨兄長的路,報考大眾傳播,想做導演或與傳播相關工作,但連考兩年都未錄取。為了賺取補習費,他上半年工作、下半年補習,在南陽街一帶混了兩三年。那段時間,他曾到西門町夜總會當少爺,也到電動玩具店工作。回想自己的青春,他說:「那時候好像沒什麼青春,對我來說就是工作。」

後來,李康生在公館大世紀戲院旁的電玩店工作。店長覺得他夠機靈,便派他在外面「把風」,手上拿著對講機,若有警察臨檢或便衣靠近,就通知店裡拉下鐵門。
某天,蔡明亮到大世紀戲院看電影,看見李康生坐在摩托車上把風,便上前詢問他是否願意演出電視單元劇。當時李康生覺得蔡明亮很年輕,「不像導演的樣子」,隔天還特地帶同學一起去試鏡。
第一次試鏡,蔡明亮把他帶到公司樓梯間,要他演一個欺負小孩的高中生。沒有表演經驗的李康生,只懂得依照導演要求演出,最後雖然幸運被選上,卻在開拍兩三天後,讓蔡明亮一度感到後悔,覺得他「不會演戲」。演出時,蔡明亮要李康生表演自然一點,拍了幾次後,依然不甚滿意。李康生忍不住抱怨說:「我就是這樣,這是我最自然的狀態。」沒想到,這種比別人慢半拍的身體節奏,後來反而成為蔡明亮電影中最重要的風格來源之一。
而在拍完《青少年哪吒》後,李康生正式走上演員之路,但讓他對「演員」職業產生不同看法的,是《愛情萬歲》。那是臺灣電影第二度獲得威尼斯影展金獅獎肯定(註)。在《愛情萬歲》之前,李康生多半只會聽從導演指示,從這部片起,他開始「創作」出屬於自己的東西。
由於蔡明亮拍片,通常只會給劇情大綱,幾乎沒有完整對白,加上習慣用一鏡到底的方式拍攝,演員必須在導演給出指令後,自行補上表演細節。李康生認為,《愛情萬歲》裡的三個主要角色:一個房仲業者、一個賣衣服、一個販售靈骨塔,他們都沒有真正的家。而他所飾演的「小康」一角,儘管不多話,卻能透過肢體語言,讓觀眾看見主流敘事中,少被長久凝視的寂寞。
註:臺灣第一部榮獲威尼斯影展最高榮譽金獅獎的作品是侯孝賢導演的《悲情城市》(1989年)
病痛、身體與報恩:一個演員如何把人生演成電影
小康這個角色,一路從《青少年哪吒》走到《郊遊》,不只記錄銀幕人物的變化,也映照出李康生自身的生命處境。在《郊遊》片中,他扮演在街頭舉牌討生活的父親,一個在臺灣時常見到卻常常受到忽略的「風景」。李康生說,那個角色很符合自己當時的心境:「我一直很努力演戲,但好像沒有被大家看到。」

即使《愛情萬歲》獲得國際大獎,李康生仍感受到臺灣電影對演員的評價,是以票房作為標準。即使蔡明亮的作品在國外頻頻獲獎,在臺灣卻不一定被大眾所接受。這也讓他在拍攝《郊遊》時,感受到一種「壯志未酬身先死」的悲涼。片中他唱起〈滿江紅〉時,角色的壓抑、難過與挫敗,便顯得格外地有重量。
而在談到與蔡明亮三十多年的合作經歷,李康生形容他們是「互相扶持、互相安慰」的夥伴。雖然蔡明亮的作品,幾乎都能入圍國際影展,但入圍不一定能得獎,蔡明亮有時得失心太重,心情低落,李康生便會在旁鼓勵。兩人的關係,早已超過工作,在生活中彼此支持。
李康生坦誠地說,自己從未想過不再演蔡明亮的電影,因為「飲水思源」。現在演蔡明亮的戲,像是在報恩。只要對方有戲找他,他就會去,從不主動談片酬。
這份情誼,也與他的病痛經驗緊密相連。2013 年,李康生以《郊遊》獲得金馬獎最佳男主角半年後,便中風了。2014 年,他隨蔡明亮《行者》系列舞臺劇《玄奘》,赴比利時布魯塞爾藝術節首演。當時下飛機後,身體出現異狀,左腦有阻塞,右半身幾乎不能動。一開始他和團隊都不知道是中風,直到去醫院檢查,醫生表示若住院就不能演出,巡演可能因此開天窗。

那次歐洲巡演有近十人同行,演員卻只有李康生一人。蔡明亮一度想自己上場替代,但李康生看了排練後,決定拖著半邊不能動的身體上臺。「不管身體怎麼樣,是個演員,死都要死在舞臺上。」原本一個半小時的戲,因他的身體狀態,有時演到超過兩小時。他反而覺得自己像玄奘的化身,真正經歷了九九八十一難的苦。
中風後四年,身體恢復緩慢,李康生卻仍接拍《沙西米》、《樓下的房客》等作品,靠著肌肉鬆弛劑撐過拍攝。近年他又因心臟問題接受手術,目前仍在恢復中,術後必須避免熬夜、飲食清淡,最好戒菸。他笑說,戒菸對自己是最困難的一項。
病痛之後,活著都是賺到:李康生如何重新理解表演
長年與身體病痛共處,曾讓李康生陷入情緒的低谷。年輕時,因為溜冰受傷,手部關節慣性脫臼,只要撐個頭、吊單槓都可能導致舊疾復發。他曾接受手術,將鬆掉的韌帶縫合,但因左右身體不平衡,使得脖子長期受到影響。
中風後,他的斜頸症嚴重發作,四年間四處求醫,臺灣、中國、香港,中醫、西醫、推拿、復健加起來,看過近 50 位醫師,卻始終找不到解決的方法。疼痛最嚴重時,他對蔡明亮說:「我不想活了。」

醫師開給他憂鬱症的藥物,但他擔心會有副作用而沒有服用。讓李康生撐下去的,是他頑強的自救。他長時間戴著頸托,不管天氣多熱、滿身大汗,也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堅持戴了半年,身體才慢慢恢復。
後來有斜頸症病友來問他的經驗,他便把自身的經歷和方法分享給對方。對他而言,病痛不是抽象的命運,而是每天必須面對、調整、忍耐的現實。
即使生活辛苦,他從未離開過表演。李康生說,自己需要舞臺,不然每天待在家裡會胡思亂想。有工作、有目標,反而能讓時間過得快一點,也讓心情稍微快樂一些。病痛之後再回到表演,他的心態也有所改變。
「我現在覺得活著都是賺到的。」曾經有過想不開的念頭,使他不再把演戲看得過於沉重,而是抱著「玩」的態度,嘗試新的表演方法,也與更多年輕導演、不同類型的創作者合作,讓觀眾看見不一樣的李康生。
他形容自己的表演偏向「內斂型」,不是外放、誇張的表演,而是把情緒收在身體裡。多年來,他在蔡明亮作品中展現的寡言、孤獨與緩慢,似乎成為他的銀幕標誌。但他不希望外界以為自己只能拍蔡明亮的電影。近年他有意識地挑戰「外放」角色,透過不同的導演與類型,讓內外兩種表演能力都能被打開。
過去幾年,李康生已經不太接演短片,除非是蔡明亮或少數特別計畫;因為短片的片長短、表達難度高,若導演不成熟,演員也難以補救。但對長片,他仍願意協助新導演,尤其是缺乏資源、正在拍前幾部作品的創作者。「他們前面幾部電影是最重要的,我能幫就盡量幫。」
從演員到導演與書法:在不同形式裡延續創作生命
年輕時曾經想當導演的李康生,早在身體健康惡化前,便已嘗試編導創作。2003 年的《不見》是他的導演作品之一,靈感來自他的家庭經驗。父親生前很想抱孫子,卻在孫子出生前過世。哥哥忙於事業,由母親幫忙照顧,有一次,母親帶孫子去公園玩,不小心在頭上撞出一個大包,她為此感到焦慮與擔心。
李康生依此情境想像:如果孩子真的在母親手上不見了,會發生什麼事?他將這個日常片段發展成電影,並加入失智老人、孩子與公園等元素,找來《龍門客棧》演員苗天,讓一位爺爺帶著孩子的身影,與記憶、失落和戲院歷史交疊。
拍攝《不見》時,他大量使用近似偷拍的方式。他認為這樣比較真實,因為攝影機一擺出來,公園裡的人就會覺得奇怪。因此,他們將攝影機放在現場一段時間,等大家習慣後,再讓演員開始行動。那時以 35 釐米底片拍攝,一卷約十分鐘,他讓底片一路拍完,捕捉公園裡最自然的狀態。
對李康生而言,演員與導演最大的不同,在於演員像一個人的手腳,導演則像大腦。演員只需專注表演,但導演必須掌握攝影、音樂、燈光、節奏與所有細節。他坦言,當導演非常辛苦,但也更享受,因為票房、作品成敗都由自己承擔。

近期因身體狀況,較少接任導演工作,因為會消耗太多體力。但李康生的創作並未停止。除了持續演出外,他也投入書法與繪畫領域中。李康生透露,自己已為蔡明亮的《行者》系列寫了 13 年片名,雲門舞集藝術總監鄭宗龍看見他寫的字後,邀請他為新舞作題字。他也在基隆舉辦了第一次書法聯展,未來希望能多寫字、畫畫,嘗試不同形式的創作。
走過中風、斜頸、心血管手術與漫長復健;從重考生、電玩店把風少年,到威尼斯、柏林與金馬影展的常客,李康生始終沒有離開過自己的生命經驗。他把病痛與疲憊,熬成獨特的表演語言,讓那些原本不受主流凝視的人物,在銀幕上留下難以取代的位置。
對他而言,演戲不只是技巧,而是活著的方法。即使身體越來越慢、越來越不自由,他仍持續演出、書寫、繪畫,像是用自己的身體與時間,一點一點證明:真正的藝術,不一定來自完美,而是在苦痛和孤獨之中,仍堅持繼續行動與創造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