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 年代,一部描述兩名男孩友誼的臺灣電影《跑道終點》,從未上映過。將近四十年後(2009 年),筆者有幸在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看到這部影片,驚嘆於牟敦芾導演純熟的敘事技巧,以及劇本結構的精巧,足以列入臺灣影史經典作品之中。當時在部落格寫下「《跑道終點》:蒼白少年記事」一文,希望能為這部被歷史遺忘的作品,留下一筆紀錄。而在文章發表多年後,竟意外地與劇中演員取得聯繫,見證了網路時代的便利與浪漫。
《跑道終點》劇情敘述永勝和小彤是一對感情深厚的同學,他們每天一起上課、一起做功課、也一起去山林間嬉戲。然而,一次意外,奪走了永勝的性命。目睹悲劇的小彤陷入自責。為了實現永勝父母親想要開一家麵館的心願,小彤每天放學後,會主動去永勝父母的麵攤幫忙,盼能藉此減輕內心的愧疚感……
牟敦芾導演採用自然寫實的手法,描繪年輕孩子的友誼、面對死亡的傷痛、以及負罪感對青少年的深刻影響。《跑道終點》由兩名未曾有過表演經驗的少年擔綱主角,而飾演永勝和小彤父母親的劉引商、張冰玉、王宇等人,雖然是臺灣影壇的熟悉面孔,但並非所謂的票房明星。影片在遭到「禁演」後(註),關於這部片的討論並不多,反倒是牟敦芾日後轉往香港拍了題材剝削獵奇的《打蛇》、《黑太陽731》等片,以及前往中國拍片的經歷,引起不少的關注。
2013 年,「《跑道終點》:蒼白少年記事」的文章下方,出現一名網友留言,表明自己是片中飾演「永勝」的演員蔡篤元,他已經移居澳洲多年,並說當年拍完電影後,始終無緣看到成品,甚感遺憾。
註:有不少網路資料指出《跑道終點》遭到禁演,但在《Fa電影欣賞》的「葉天健——訪問《跑道終點》製片」文中,擔任製片的葉天健表示,影片的確沒有在臺灣上映過,但不是遭到禁演,而是題材不受戲院青睞才沒有上映。
歷經半世紀,《跑道終點》終於在臺播映
時間往後快轉五年,2018 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公布的片單中,出現牟敦芾最早的兩部劇情長片:《不敢跟你講》和《跑道終點》。看到消息的當下,筆者立刻寫信給住在澳洲的蔡篤元,沒多久便收到回音,並表示會返臺參加首映會。
一部完成於 1970 年的禁片、一篇 2009 年的文章、多則 2013 年的往返留言,以及 2018 年的臺灣國際紀錄片影展,讓蔡篤元在經過近半個世紀的漫長等待,終於能在大銀幕上,重溫他的青春回憶。
影展正式放映《跑道終點》之前,與蔡篤元約在咖啡館見面。未久,一名身穿白色襯衫、頭戴黑帽、外表很有精神的男子走入咖啡館內,在確定彼此的身分後,蔡篤元立刻露出熱情的笑容,一坐定位,便迫不及待地說,對於能在大銀幕觀賞《跑道終點》的興奮之情。
意外成為電影中的男主角

問他,當初是在怎樣的情況下得到《跑道終點》的演出機會?蔡篤元想了一會後說,班上有一名牟姓女同學說她的父親準備投資拍電影,並且會由她的叔叔(牟敦芾)擔任導演,由於劇組找不到合適的年輕演員,女同學便問他和飾演小彤的陳大衛,是否有興趣拍電影?
蔡篤元和陳大衛是美國學校的同學,由於英文成績較其他同學差,很自然成為朋友,天天膩在一起玩,有種相依為命的感覺。他們的感情好到,如果這週末是他去陳大衛家過夜,下週末就會換對方到他家過夜。讀到《跑道終點》的劇本時,便有種為他們量身打造的親切感。
而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們答應參加試鏡,原以為只會在片中演出串場的小角色,沒想到會接下主要角色工作。試鏡結束不久,便接到副導演的來電,確認他們的演出意願,並且敲定於暑假拍攝。
即將成為電影的主角之一,蔡篤元向母親報備,母親卻認為兒子只是想趁暑假時間跟朋友外出鬼混,才會編出「拍電影」的理由,蔡篤元笑著說,他把合約拿給母親看,母親才相信兒子是真的要演電影了。
似懂非懂的青春苦悶
「我們開拍前沒有做表演訓練,直接上場演戲。」接演《跑道終點》的蔡篤元和陳大衛,並無任何的演出經驗,導演為何會放心讓他們擔任這樣吃重的角色?蔡篤元回憶:「我聽同學說,選角結束後,牟導演有先來學校觀察我和大衛的互動,當時導演站在三樓陽臺,看著我們兩個邊聊天邊走過操場的畫面,就對旁人說:他們沒有問題。」

電影開拍後,碰到最大的難關,不是表演,而是對劇本的一知半解。由於蔡篤元和陳大衛在國小三、四年級便轉往美國學校讀書,中文程度較差,拿到劇本後,常要問年紀較大的劇組人員:這個字該怎麼念、這句台詞是什麼意思?劇組人員安慰他們說:「你們念錯沒有關係,只要嘴型對就好,這個會事後配音。」(註)
拍攝過程中,蔡篤元印象最深的一場戲,他甚至沒有參與演出。當劇中的永勝過世後,自責的小彤前去拜訪永勝的父母親,並且承認永勝的死與自己有關。拍攝這場情感戲前,蔡篤元和陳大衛剛領到人生的第一份薪水,他們買了香菸慶祝。演出時,陳大衛順手將香菸放進口袋,戲演到一半,導演突然喊卡,指著口袋問,裡面放了什麼東西?在得知他們把薪水拿去買香菸後,隨即嚴厲責備了兩人一頓。陳大衛被導演罵到痛哭,導演一看,立刻喊開麥拉,並將這場戲給順利拍完。
註:早年的臺灣電影,多採用事後配音的方式,要到 1980 年代「台灣新電影」浪潮出現後,才開始嘗試同步錄音,追求更真實自然的聲音表情。
成就經典畫面的幕後花絮

時隔半個世紀,《跑道終點》終於跟觀眾見面,大器的音畫剪輯、鮮明的人物刻劃,以及早年臺灣電影相當少見的開放式結局,都讓這部片得以撐過時間考驗,不顯老氣。而片中驚鴻一瞥的年輕男孩全裸戲水畫面,毫無情色感,自然地記錄下兩名少年之間,單純深厚的情誼。
蔡篤元說,那場裸戲的完成,其實是無心插柳下的結果。原本他和陳大衛是要穿內褲跳水,但他們穿著當時流行的 BVD 內褲,導演希望能改穿不那麼時髦的布袋內褲。由於劇組一時間不知道能去哪買布袋內褲,經過一番討論後,才決定全裸上陣,意外成就了這場臺灣影史少見的裸戲。
一段斬不斷的情誼
《跑道終點》於暑假期間拍攝,影片殺青後,蔡篤元和陳大衛並未參與其它演出,慢慢地與劇組斷了聯繫。多年後,蔡篤元曾經遇到副導演,他向對方問起牟敦芾導演近況,副導說牟導演連續兩部片無法做商業放映,遂轉往香港發展,後來又因為到中國拍片,被貼上「附匪藝人」標籤,對此很不開心,便決定不再回到臺灣。
然而,就像大部分的青春成長電影,兒時要好的朋友,總會在一場冒險結束後,迎來分離的結局。《跑道終點》的戲裡戲外,也是相同的情況。電影拍攝完成半年後,陳大衛跟著家人搬去美國居住,蔡篤元雖然有試著跟朋友保持聯繫,但他苦笑地說,自己的性格太調皮,陳大衛的母親擔心兒子會被帶壞,沒收了蔡篤元寄給好友的信件,兩人就此失去聯絡。

不過,命運總是充滿巧合。1992 年,陳大衛因為工作的關係,回到臺灣出差,蔡篤元有天開車外出,差點撞到一名路人,當時他覺得這人看起來十分眼熟,心想該不會是多年未見的朋友吧?立刻跳下車跟對方打招呼,沒想到真是失聯多年的陳大衛。
而當陳大衛把這件事告訴母親時,他的母親不禁笑說,他們兩人會當朋友,大概是命中註定吧!
另一件趣事,是在得知《跑道終點》即將於影展放映,蔡篤元立刻傳了訊息給陳大衛,不料朋友的反應異常冷漠。原來,蔡篤元分享這個資訊給朋友時,正好是愚人節,陳大衛以為是玩笑話,沒有當一回事,直到看見相關新聞,才變得激動。
「大衛跟我說他很想回臺灣看電影,畢竟,我們從沒看過這部片,而我們兩人上次見面,也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可惜我告訴他的時間太晚,他當時已經排定工作,無法回來臺灣參加放映會。」
一場如夢般的青春夏日回憶

《跑道終點》從拍攝完成,到終於在公開場合正式放映,中間相隔四十餘年。蔡篤元說,他幾乎要放棄這輩子能看到《跑道終點》的可能性。
他回憶道,班上的同學都很期待能看到作品。影片拍完後,蔡篤元天天翻閱報紙上的電影廣告,希望能看到上映消息,等了大半年,完全沒看到相關訊息。同學們的好奇心慢慢消退,有些人甚至懷疑他們是否真的有演電影。
而當兩人在 1992年重逢時,陳大衛不忘問他:「所以那部電影,你到底看過了沒?」蔡篤元無奈回應:「電影根本沒上映過啊!」
《跑道終點》的正式映演,對這部影片來說,是一段漫長等待的結束;對臺灣電影而言,是補上本土影史一塊重要的拼圖;而對演出要角的蔡篤元和陳大衛的意義,是得以透過電影,重溫被「冷凍」的青春時光。
「能夠回來臺北看自己年少時期拍的電影首映,那種心情無法用言語形容,看電影時,眼淚不由自主的流下,感覺時間過得很快,等了 49 年终於看到,影片放映時,當年拍攝時的點點滴滴回憶,一幕幕都浮現在腦海中。」蔡篤元感性地說。
影片拍攝當時,年僅 14 歲的蔡篤元和陳大衛,在炙熱的夏天,跟著一群電影人跑遍全臺灣取景,拍了一部關於青春、友誼、死亡,以及遺憾的作品,而這部影片,雖然因為某些原因遭到封存、並且被遺忘。直到多年後,漆黑戲院的銀幕上,投射出熟悉的人物與景象,那如夢般的 14 歲夏天,才終於變得實在,在一禎禎的影像中,再次被召喚回來。
2026 年後記:

2018 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播映牟敦芾導演的前兩部劇情長片《不敢跟你講》以及《跑道終點》,可惜導演並未回臺出席放映會。2019 年,牟敦芾病逝於美國賓夕法尼亞州費城。2022 年,飾演蔡篤元劇中母親的劉引商辭世,享壽84歲。從影超過半世紀的劉引商,曾以《片刻暖和》(2009 年)獲得金馬獎最佳女配角提名,並以《帶媽媽出去玩》(2019 年)獲得台北電影獎最佳女主角殊榮。
《跑道終點》以及《不敢跟你講》已由國家影視聽中心完成數位掃描與典藏。
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致力於透過數位修復及專業技術典藏台灣影視聽資產,以留存記憶、典藏歷史,並肩負推廣與教育之責。 迄今已完成 954 部影片的高階數位掃描、75 部合作修復,以及 34 部自主修復。其中,今年入選坎城影展「經典單元」的《魯冰花》數位修復版備受矚目,後續也將在臺灣安排重映。
其他數位修復作品之預告影片,歡迎至播放清單欣賞: https://tfaitw.pse.is/954tf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