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只打算在澎湖待三年,卻一次又一次被病人問:「今年會不會被調走?」那句話背後,不只是對醫師的依賴,更是離島病人在疾病面前最真實的不安:如果醫師離開了,誰還能接住他們下一段治療與生命?

現任三軍總醫院澎湖分院內科主任的吳聲政醫師,畢業於國防醫學院醫學系,曾任三軍總醫院內科部、血液腫瘤科住院醫師、總住院醫師與資深住院醫師,專長涵蓋血液疾病、腫瘤內科與安寧緩和醫療。2018 年,他從臺北醫學中心來到澎湖,原本只是軍醫體系中的輪調,卻因看見離島癌症病人往返本島治療的奔波與不安,選擇長期留下。從建立在地化療照護、陪伴末期病人「在島」善終,到推動預立醫療自主,他在醫療資源有限的小島上,重新思考醫師能做什麼、又該在何時學會不做什麼。

留下來的人:當離島癌症病人,不必再為治療反覆飛行

當時澎湖分院剛成立化療藥物配置單位,過去,澎湖的癌症病人若要接受化療,往往得搭飛機到臺灣本島的醫學中心。對病人而言,治療代表的是一連串舟車勞頓與等待:搭飛機、轉車到醫院、等床位,若無法住院,還得在臺灣租旅館等候。

「他們面對的已經是癌症了,卻還得承受等待治療的過程。這對病人來說,無疑是另一種煎熬。」吳聲政說,癌症治療常常兩、三週就要進行一次,若澎湖沒有能長期照顧病人的血液腫瘤科醫師,病人就必須反覆承受這樣的奔波。

一開始,他心裡替自己設定的停留時間是三年。因為血液腫瘤科醫師並非年年都有人能派來,他很快意識到,澎湖需要的不是短期支援,而是一位能長駐,並建立照護系統的人。「如果我要走,也應該要有一個血液腫瘤科醫師來承接,才能走。」

吳聲政最初並非立志從醫,就讀新竹高中時,他選的是二類組,對電腦與資訊工程較感興趣。後來因軍事聯招成績達標,在清大與國防醫學院之間做選擇。他回想,自己喜歡與人聊天、互動,母親也曾在醫院工作,對醫師生活並不陌生,最後便選擇走上醫學之路。

吳聲政醫師現任三軍總醫院澎湖分院內科主任,長期投入離島癌症與安寧醫療照護。(圖片來源/吳聲政)
吳聲政醫師現任三軍總醫院澎湖分院內科主任,長期投入離島癌症與安寧醫療照護。(圖片來源/吳聲政)

進入臨床後,他發現自己不喜歡長時間站在手術臺旁,反而更喜歡在內科病房裡與病人相處。查房、換藥、聽病人的故事,逐漸成為他理解醫療的方式。實習時,一位苗栗來臺北治療淋巴癌的客家阿姨,曾在他每日換藥陪伴後,送他兩雙工作鞋,希望他工作時能穿得舒服。後來阿姨過世,女兒打電話告知消息,他才意識到,對癌症病人而言,醫護人員的陪伴,可能已是生命最後重要的寄託。

「我那時候很震撼,覺得為什麼沒有更好地陪伴她。」這段經驗也讓他看見,癌症病人往往會用很深的心意對待身邊的人,只要醫師給予一點善意,他們可能會回應更多。

醫療不只是治病,也要有勇氣不做什麼

在澎湖行醫後,吳聲政深刻感受到離島醫療的核心困境,不只是設備或藥物,還有人力問題。2018 年 11 月,澎湖分院開始建立化療服務,藥物、設備可以陸續購置,但真正關鍵的是,有沒有醫師、護理師與藥師願意一起把事情做起來。

他觀察,許多醫師到離島服務,多半只是短暫輪調。若只待一年,前後幾個月忙著適應與搬遷,中間真正能投入建立制度的時間有限。相較之下,他很幸運遇到願意一起投入的護理師、藥師與院方支持,即使是高價藥,只要對病人有幫助,也願意盡力引進。

三年期滿後,他原本可以回臺北,但病人每年 6 月都會問他:「今年會不會被調走?」這句話讓他看見,對離島病人來說,醫師頻繁更換帶來的可能是診療中斷與不安。「他們希望不要再換醫生。」他決定先不回臺北,加上妻子與孩子也在澎湖生活,讓他更沒有立即離開的理由。

而在小島上,醫師也很難只是醫師。吳聲政走在路上,常會被病人或家屬叫住,有時他得在腦中搜尋對方是誰,聊了幾句才想起來。逢年過節,病人會傳 LINE 問他在不在家,想送東西過來;出門吃飯、陪孩子參加活動,也可能遇到熟悉的病人家屬。在澎湖,醫病關係不只存在於診間,也延伸進日常生活。

2018 年來到澎湖後,吳聲政從原本短期輪調,逐漸成為長期留在離島的癌症醫師,與病人的互動也不僅止於醫院,而是生活日常。(圖片來源/吳聲政)
2018 年來到澎湖後,吳聲政從原本短期輪調,逐漸成為長期留在離島的癌症醫師,與病人的互動也不僅止於醫院,而是生活日常。(圖片來源/吳聲政)

這種人情有時帶來壓力,但更多時候,是一種被信任包圍的感覺。早年他做安寧居家訪視,到病人家中看診,家屬常拿飲料招待,甚至從冷凍櫃拿出新鮮土魠魚要他帶回家。這些互動,讓醫療不再只是醫院裡的專業行為,而是人與人之間長久的牽連。

然而,血液腫瘤科與安寧照護,也讓吳聲政經常要面對醫療中的兩難決定。有一次,一位癌末病人因肺炎住院,病情快速惡化,他當時沒有及早判斷病人可能即將離世,也沒有先與家屬討論是否急救。病人突然心跳停止後,醫療團隊依程序急救,但事後回想,若能更早討論,也許病人就不必承受急救過程的痛苦。

那次經驗提醒他,若醫師已經意識到病人可能在近期離開,就應該及早與病人和家屬談清楚,包括是否急救、希望如何走完最後一段路。因為急救可能伴隨強心針、插管與許多侵入性處置,對末期病人而言,不一定是真正需要的幫助。

他也曾思考:「醫師有沒有勇氣不做什麼?」例如癌症末期病人併發肺炎,醫師針對肺炎有許多治療選項,可以使用抗生素、點滴、各種支持療法;但若根本的癌症已無法治療,肺炎可能反覆發生,這時是否還要積極處理,就不能只看「病」,而要回到「人」想要的是什麼。

「有時候醫療看到的是一個病,還是看到這個人?」吳聲政說,有些病人不想再打點滴,不想因治療造成水腫,只希望舒服地離開。醫師若只看見肺炎,可能會執著於治療;但若看見病人的願望,醫療就可能朝減輕喘、痛苦等方向前進。

對他而言,離島醫療、癌症治療與安寧照護,最終都指向同一件事:醫療不只是把病留下來治,更是把人放在心上。病人需要的,有時不是更多處置,而是有人願意留下來,陪他們把最後一段路走得少一點煎熬,多一點安慰。

癌症醫師的無力與分寸:在能做與不能做之間,看見病人真正需要什麼

在血液腫瘤科,醫師每天面對的,常是「努力了,卻不一定能改變結果」的現實。對吳聲政醫師而言,來到澎湖後,他更早學會承認醫療的邊界。

他說,三軍總醫院澎湖分院是地區醫院,沒有醫學中心的臨床試驗,也不一定能提供所有最新治療選項。因此,每當病人初次來到診間,他常會主動詢問:「你們有沒有想要到臺灣去看看?」

這不是推開病人,而是讓病人知道,他願意陪他們尋找各種可能。若病人仍想嘗試新藥、臨床試驗或第二意見,他會協助轉診;等病人詢問過第二、第三個意見,再回到澎湖時,醫病之間反而能建立更深的信任。

「我比較不會對醫療有無力感,因為我知道自己的能力在哪裡。」吳聲政說,在離島,醫師若把自己想成唯一答案,反而容易陷入焦慮。他能做的是誠實告訴病人:澎湖可以做什麼、不能做什麼;若要更多選擇,可以去哪裡嘗試。

近年,他也重新理解安寧療護中「整體痛」的概念。病人的痛,不只是腫瘤長在骨頭造成的生理疼痛,也可能是心理、社會與靈性層面的壓力。一個癌症病人若因腫瘤改變外貌,痛的不只是身體,也包括「別人會怎麼看我」的不安;而當生命走到末段,病人或許會困惑:「我即將離開,我的靈魂要去哪裡?」

這些痛苦不一定能用止痛藥完全處理。吳聲政說,有時病人說胸口悶、喘不過氣,未必只是器官病變,有可能是心理壓力帶來的影響。因此,安寧照護需要社工、心理師、靈性關懷師與護理師共同介入。但在離島,資源並不完整。澎湖分院今年才有心理師到任,宗教師也不是長駐,因此許多的照顧,仍要仰賴醫療團隊的彼此補位。

社工可以協助理解病人的經濟壓力;護理師替病人按摩水腫肢體時,也可能同時安撫心理。醫療在這裡不只是處理疾病,而是一次次辨認:病人真正卡住的地方在哪裡?

從病人的痛到孩子的焦慮:同理心不是道理,而是感受情緒

成為父親後,吳聲政重新理解情緒與同理心,也改變了他與病人及家屬互動的方式。(圖片來源/吳聲政)
成為父親後,吳聲政重新理解情緒與同理心,也改變了他與病人及家屬互動的方式。(圖片來源/吳聲政)

在醫療現場,最困難的時刻之一,是家屬希望積極搶救,但醫師知道那可能只是延長痛苦。吳聲政不會立刻否定家屬,而是先問:「如果我們選擇急救,多爭取到的這些時間,是不是想要陪他完成什麼事呢?」

有些家屬希望多留一、兩天,是為了讓在臺灣的親人趕回來見最後一面。這時,他會與家屬討論:若為了等待親人返鄉而急救,可能讓病人承受插管、CPR 與轉送的痛苦,是否能改以視訊,先把想說的話告訴病人?

他曾遇過末期病人瀕死時申請直升機送往臺灣,途中開始 CPR,到達醫院時已經死亡。對澎湖人而言,許多人希望大體能留在澎湖;若最後送到臺灣離世,反而可能讓家屬多一層遺憾。因此,吳聲政總希望先問清楚:家屬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但若家屬理解後仍希望急救,他也會尊重。「留下遺憾的人,是活著的人。」他說,病人離開後,留下來的家屬也需要被照顧。即使急救會增加病人的痛苦,有時也給了家屬一點完成心願的安慰。安寧並不是只照顧病人,也照顧活著的人如何繼續往前走。

成為父親後,吳聲政對「同理」有了更深的理解。去年兒子升上小一,起初第一天開心進教室,但他也看見孩子眼中的不安。後來,孩子越來越抗拒上學,每天早上起不來、不吃早餐,哭著說不要去學校。這樣的狀況持續三個月,他和太太都很痛苦。

由於住所離學校很近,孩子甚至會在課堂中趁老師不注意,跑回家裡。這樣的情況發生十多次。起初,吳聲政也曾用傳統方式想:「我從小到高中都全勤,為什麼我的孩子才小學一年級,就常常偷跑回家?」他也曾想要求孩子要像男子漢一樣去上學。

但那方法沒有用。後來他們開始理解孩子的不安與焦慮,發現孩子在原學校很敏感,當機立斷轉學後,孩子逐漸喜歡上學,也願意和老師、同學互動。

這段經驗讓他明白,同理心不是課堂上說「醫師要有同理心」那麼簡單,而是要能讀出對方情緒。當孩子生氣哭鬧時,不能急著處理事件,要先照顧情緒;等他舒服了,才有可能討論為什麼生氣。

這也改變了他與病人的對話。過去病人問:「醫生,我為什麼會得癌症?」醫師可能會從理性角度解釋風險因子。但現在他知道,病人真正問的也許不是病因,而是不甘心、焦慮與難受。這時,比起回答「因為抽菸」,更重要的是說:「我知道很多人都會有這種焦慮不安,我們一起來治療。」

不是成為英雄,而是成為能被依靠的人

回望 2018 年至今在澎湖的生活,吳聲政說,自己最大的感受是踏實。付出會得到回饋,不論是心理上或生活中,都讓他感到被支持。澎湖也有一種難以割捨的情感。八年前由他照顧的第四期癌症病人,有些至今仍活著;若他離開,病人又要重新讓另一位醫師認識自己。

但他也提醒自己,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我只是醫院裡一顆小小的螺絲釘。」他希望未來能繼續留在澎湖,照顧眼前的病人,也透過網路文章,把經驗分享給更多人。

吳聲政認為,離島醫療能夠持續運作,仰賴的不只是醫師,而是願意留下來的醫療團隊成員們。(圖片來源/吳聲政)
吳聲政認為,離島醫療能夠持續運作,仰賴的不只是醫師,而是願意留下來的醫療團隊成員們。(圖片來源/吳聲政)

至於未來五年、十年,他沒有特別宏大的目標。他更希望團隊能穩定,讓護理師也能在工作中得到榮耀感,願意一起留下來。若團隊人力足夠,就多做一點;若人少了,就誠實承認能做的有限。

在離島行醫,他學會的不是成為英雄,而是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來。醫療的重量,正是在這些分寸之間,被一點一點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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