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代身心靈風潮中,融合傳統修行與現代語言的實踐者逐漸受到關注。以「大凱老師」為名的王信凱,正是其中具代表性的一位。他以道家修煉為基礎,發展出結合氣功、流年觀與日常實踐的教學系統,並創立「方圓一脈」,嘗試將原本隱晦難懂的修行方法,轉化為現代人可理解、可操作的生活方式。與多數以預測未來為訴求的身心靈路線不同,王信凱更強調「回到自身」與「身心同步調整」,將修行視為一種面對生命的能力。這樣的觀點,並非來自抽象哲學,而是源於他童年一段幾乎面臨截肢的重病經驗,也成為他日後走上修煉與教學之路的起點。
從當身體崩解之時:王信凱生命的最初提問
談起王信凱成為「大凱老師」的起點,他沒有從創業或教學談起,而是回到一段幾乎改變人生軌跡的童年經驗:一場從骨折開始、延續兩年的重病。
那年他還只是國小四年級。一次運動意外造成右腳骨折,本應是常見的醫療處理,卻在術後出現罕見併發症,傷口反覆感染、潰爛不止。即使以鋼釘固定骨骼,傷勢仍持續惡化,最終發展為嚴重發炎與化膿,只能長期清創。
「那時候我的傷口是開放性的,沒有縫合,可以看到裡面的肉跟骨頭。」他說。每天,他都必須親手拆開紗布、將酒精倒入傷口,再用棉棒清理組織,最後重新包紮,這樣的過程持續近兩年。
疼痛之外,更難過的是心理的煎熬。反覆發燒意味著感染再起,隨時可能被送進急診,甚至在無麻醉的狀態下進行清創手術。「醫生那時候已經說,有可能要截肢,要做好心理準備。」對一個孩子而言,那幾乎是對未來的全面瓦解。
他記得自己總在家人面前假裝堅強,但當親人第一次看到傷口忍不住嘔吐時,他才真正意識到這段經歷的殘酷。「其實最難的不是痛,是你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在長時間住院的日子裡,病房裡來來去去的實習醫師,會陪他聊天、看漫畫,也讓這個原本充滿壓力的空間,多了一點人味。那天他被告知可能截肢、獨自在病房崩潰大哭時,一名實習醫師坐在床邊安撫他,輕聲說:「弟弟,不要絕望喔。」對方甚至半開玩笑地說,有些醫生會把病情講得嚴重一點,之後再把人救回來,看起來才厲害。
「我其實知道他在安慰我,但那真的很有用。」王信凱說。那種被理解、被陪伴的感受,至今仍留在他記憶裡。
也正因為這段經歷,他並未如部分自然療法支持者般全然否定西醫,而是理解醫者在有限條件下的努力與選擇。「他們是用各自的方法在幫助病人。」這樣的體會,日後成為他整合不同療癒觀點的重要基礎。
最終,在面臨截肢風險之際,家人轉而尋求傳統療法。透過介紹,他遇見第一位老師,對方判斷仍有轉機,並建議從根本調整身體。「不用截肢,但你的身體已經被藥物傷得很重,要慢慢修復。」
從那時起,他開始接觸中醫與道家氣功。隨著調養與練習,長期無法癒合的傷口逐漸收口,急診與手術不再頻繁發生,最終恢復到接近正常的身體狀態。這段從疾病走向修復的歷程,不只是身體的轉變,也成為他日後投入修行與教學的起點。
自法律系轉身:在現代語言中重建古老的「道」

儘管童年經歷讓他對自然療法與能量修煉產生濃厚興趣,王信凱的人生並未直接走向這條路。相反地,他在高中時期展現出優異的辯論能力,曾獲全國最佳辯士,並以成為律師或檢察官為目標,順利考入法律系。
在法律訓練中,他接受嚴謹的邏輯與論述鍛鍊,頻繁進入法院實習,近距離觀察司法體系的運作。然而,在這段看似穩定的道路上,他的內在開始動搖。
「我很認真在過那樣的生活,但我發現,那不是我真正想要的。」這個覺察並不輕鬆。當時的他已接近完成學業,卻在大三面臨關鍵抉擇:是否投入國考補習,走向既定的法律職涯。
最終,他選擇了另一條路。
「如果我不去補習,那我要做什麼?」他問自己。而答案很直接——教人修煉、分享自己所學。於是,他在大學尚未畢業時便開始創業,成立「方圓一脈」,2012 年正式完成商業登記。
這個決定,某種程度上延續了他童年經歷所帶來的提問:人如何面對身體與未知,並在不確定中找到可依循的方法。
在長期學習道家修煉的過程中,他觀察到傳統門派普遍存在的問題——知識隱晦、傳承封閉,學習門檻極高。「很多人學了很久,卻無法真正掌握,甚至在尋找過程中被誤導。」
因此,他嘗試以現代語言與結構重新整理這些古老智慧,建立一套「系統化」的教學方式。「我希望用更清楚、有效率的方法,讓現代人可以理解道的核心。」
這樣的轉化,某種程度上來自法律訓練的影響,在有限時間內,將複雜的概念轉譯為可被理解的語言。

在他看來,道家並非單一技術,而是一個龐大的思想體系,涵蓋氣功、茶道、香道等多種實踐路徑。「方圓一脈」則是以老莊思想為基礎,將這些方法整合為一個適合現代生活節奏的學習架構。
「現代人很忙,但內心其實更疲勞。」他指出,在資訊爆炸與節奏加速的時代,人們反而更需要一種能夠安頓身心的方法。而道家的修煉,正提供了這樣的可能。
道家修行不是想通,而是身心同時改變

「很多人來問我,道家的核心到底是什麼。」王信凱說,這幾乎是他教學過程中最常被提出的問題之一。而他的回答,始終圍繞在一個看似簡單、卻不容易真正理解的概念——「性命雙修」。
在道家的脈絡中,「性」指的是人的內在,包括本性、情緒與心理狀態;「命」則是具體可見的身體運作,例如呼吸、動作與氣機。王信凱解釋,兩者並不是分開的,而是必須同步調整與提升。「如果用白話講,就是身心靈要一起變好。」
他指出,許多現代心靈體系強調「想通」或「頓悟」,但道家認為,身體與心理是彼此影響的,單靠思考並不足以帶來改變。「道家不是要你頭腦想通就好,重要的是身體與行動。」
因此,道家的修行同時包含身體與內在兩個層面。前者包括吐納、氣功等練習,甚至延伸到茶道、香道等日常實踐;後者則是情緒與心性的調整。兩者相互配合,才能構成完整的修行方式。
在所有練習的起點,道家都有一個共同的要求:回到當下。王信凱以「神光內返」來形容這種狀態,若以現代語言來說,接近「正念」或「臨在」。

他認為,隨著成長,人會不斷將注意力往外投射,像一顆慢慢漏氣的球,氣逐漸分散。相較之下,嬰兒甚至胎兒時期,反而是氣機最完整的狀態。
因此,不論是氣功、茶道或香道,核心都不是技術或形式,而是把注意力收回來。「哪怕只是拿起一個茶杯,從呼吸開始,都應該回到自己。」關鍵不在於動作是否完美,而是身心是否真正與當下結合。這樣的練習,最終指向的是一種能力——全然地活在當下。
王信凱也指出,現代人長期在兩種狀態之間擺盪:對過去的懊悔,以及對未來的焦慮。「我們被教導要反省、要準備未來,但很少人被教怎麼活在現在。」道家的核心,是在這樣的狀態中,讓人回到自身,重新建立身心的穩定與連結。
不以預言為目的:流年心法如何成為「面對生命」的工具

談到近年受到關注的「流年心法」,王信凱強調,道家的立場並非預測未來,而是提供理解與觀察的方式。「道家不是宿命論,所以也不做預言。」他說。
這一點,在他長期教學中經常需要反覆說明。許多人對於「流年」的理解,容易聯想到吉凶預測或未來走向,但在道家系統裡,流年更接近於一種「年度功課」,是一種在理解天地運行後,回過頭檢視自身的過程。
《莊子.胠篋》寫道:「道者,盜也。」王信凱形容,道家的人像是「偷取天地契機的人」。這並非神祕說法,而是一種觀察能力,從自然的變化中,看見規律,並調整自身。
他舉例,《黃帝內經》中「四氣調神大論」清楚指出,春、夏、秋、冬各有不同的養生方式。只要觀察植物的變化,便能理解這些原則:春天萌發、夏天生長、秋天收斂、冬天收藏。
「其實很直覺,你看植物怎麼變,人就該怎麼調整。」他說。在這樣的基礎上,道家進一步發展出更細緻的觀察方式,也就是透過「靜」的狀態來感受整體環境。當一個人的身心足夠穩定、氣機足夠厚實時,會進入一種如同鏡子的狀態,不放大、不扭曲地映照外界。
「這個狀態,我們叫做『鏡映』。」他說。
流年心法,在這樣的狀態中產生。它不是來自推算,而是一種整體感受與理解。王信凱分享,每年小年夜前後,他會帶領學生進行年度整理,並提出來年的心法主題。同時,也會讓學生在事前猜測主題內容。
「幾乎每一年,都有人猜中。」例如 2026 年的主題是「連結」,在公布之前,已有學生提出相同的感受。這樣的現象,也讓他更加確信,流年並非個人預測,而是一種可以被多人感知的整體狀態。
然而,他也提醒,心法不應被視為指令或答案,而是提醒與參考。「它比較像是幫助你更好地經驗你的人生,而不是告訴你未來會發生什麼。」
對於當前盛行的預言文化,王信凱抱持著相對謹慎的態度。他指出,若一種說法是透過製造恐懼來驅動改變,例如災難預言或末日論述,往往會讓人失去內在的自由。

「如果你是因為害怕才去做選擇,那你其實被限制住了。」在道家的觀點中,所謂的天堂與地獄,並不是死後的去處,而是當下的心理狀態。當人被情緒困住、被過去或恐懼牽引時,那就是一種地獄;而當身心安定、自由舒暢時,當下即是最好的狀態。
此外,他也談到修行過程中常見的另一個迷思,對於「特殊能力」的追求。許多人希望能夠接收訊息、預知未來或具備療癒能力,但在他看來,這樣的追求容易讓人偏離本質。
「當你開始追求這些能力,就會產生比較心,甚至優越感,這其實違反了修行的本質。」他表示,在道家的方法中,即使感知到某些訊息,其意義也只在於「回到自己」。換言之,所有的感受與理解,最終都應用來整理自身,而非用來評斷他人或建立優越位置。
回顧自身從病痛、修煉到創立「方圓一脈」的歷程,王信凱認為,每一個階段都是生命的一部分。「如果拿掉老師或創辦人的標籤,我其實更像是一個生活者。」
或許也正因如此,他所建構的並不只是教學系統,而是一種觀看生命的方式,在不放大、不逃避之中,學會與自己並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