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孩子同時被壓在地震廢墟下,而救援時間只夠救出一人。身為母親,你會如何選擇?這道沒有正確答案的難題,出現在電影《唐山大地震》中最令人心碎的一幕。那個沒有被選擇的孩子意外活了下來,卻用餘生承受著那一刻留下的傷痕。地震早已結束,但人生裡的「餘震」從未停止。
這個故事的原作,正是國際華文作家張翎的小說《餘震》,其作品屢獲華語文學傳媒大獎、紅樓夢專家推薦獎、曹雪芹華語文學大獎等多項文學重獎肯定。她以清醒且冷靜的筆觸,細膩勾勒災難後的生存狀態。在她的筆下,我們不只看見真實的苦難,更看見即便在絕望境地裡,生命依然能負重前行的堅韌力量。
以耳為筆:記錄生命的跫音
在現代社會,如果一個孩子宣布要成為作家,旁人或許會客套稱讚他有才氣,卻鮮少有人會當真。現在如此,更何況是在戰爭頻仍、生存先於一切的動盪年代。
「儘管我很小就很清楚,我要成為作家,但直到四十多歲我才寫了第一部長篇小說。」回首張翎的文學路徑,是一場跨越時間與空間的萬里長征。16 歲那年,她因文化大革命被迫輟學走進工廠;直到 22 歲,才考入復旦大學,隨後擔任英文翻譯。
接著遠赴美國、加拿大留學與工作,在異鄉生活的日子裡,她始終知道自己想成為作家,卻也清楚地明白,「若無法維生,便無法寫作。」她需要一份「不需要太愛它,卻也不能太恨它」的職業來供養文學夢。
為了替文學夢爭取一個安穩的位置,她選擇成為聽力康復師。這份工作既能運用所學的人文知識,也讓她得以接觸不同的人生故事。原本只是為了供養寫作的職業,卻意外成為她觀察人性與理解創傷的重要窗口。而這一做,便是 17年。

「我最初做這個職業的時候,老覺得它搶走了我一天的八個小時,一天有幾個八小時呢?」然而張翎重要的著作——《餘震》與《金山》,皆是在擔任聽力康復師期間完成的。這份工作不只帶來穩定的收入,更讓她接觸到參與過戰爭的退伍軍人與難民。在診所裡閱讀到的人生旅程,都化作她筆下最具穿透力的文學養分,滋養作品中對苦難深刻的凝視。
餘震之後,如何和鬱症共存
「一場戰爭無論打多久,總有結束的一天。可是,創傷會維持多久?在接觸病人的過程中,張翎反覆看見被災難折磨、甚至延續數代的創傷。儘管張翎不直接書寫診所裡的個案,卻從中得到很多靈感。
在戰爭的語境下,男性的傷痕往往被視為光榮的勳章;然而女性遭受的性暴力,卻被定義為貞潔的毀損。設想一名女性在戰爭中遭受入侵者侵犯,會大肆宣揚自己的「犧牲」嗎?她真能從被摧殘的身體中感受到絲毫光榮嗎?
在張翎《歸海》裡,母親即便走到了生命盡頭,也絕不願向女兒吐露曾身為「慰安婦」的往事。在東方傳統的價值觀裡,這是一段被禁止打撈的黑暗。即便沒有敵人、沒有所謂的戰爭,但是恥辱依舊存在。
「如果我的小說讓人讀了之後感覺不安,那是對的。我不想做心靈雞湯式的安慰或治癒。不安是閱讀該有的一個樣子,才能迫使人反省社會、反省自身。」閱讀張翎的文字,總感受到旁觀者的冷靜與清醒,她以近乎客觀、平淡的筆觸描摹畫面,後勁卻極為強烈。

當敵人消失、硝煙散盡,殘留的苦難無處怪罪,人該如何與之消解?「這正是勇氣、耐力與堅持存在的時刻。我們不能總是欺騙讀者『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因為在現實中,大部分的情況並非如此。」因此,即便在那些「好不起來」的境地裡,人依然要找到活下去的力量。
女性如泥水,利萬物而不爭
《餘震》裡面寫到:「人們倒下去的方式,都是大同小異的。可是天災過去之後,每一個人站起來的方式。卻是千姿百態的。」書中被迫在廢墟中選擇救兒子還是救女兒的母親,面臨的是人性極限的考驗。對於她而言,死亡或許是逃避這份劇痛與內疚最容易的路徑,但她不能死,她必須活下去,才能救她的孩子,養大她的孩子。
張翎回憶起在溫州度過的童年在極度艱難、物資匱乏的歲月裡,母親鮮少發出抱怨。「母親是唯一沒有權利死掉的人,她們身上背負的不僅是她自己的情緒,還有生兒育女的重擔。因此,無論處境多麼卑微,她們大多選擇活著——即便那意味著必須屈辱地活著。」

張翎用極具衝擊力的比喻來形容:女性就像是「很髒的泥水」,流經最惡劣、最骯髒的環境,卻因此內含滋養萬物的養分,能順應各種溝壑,持續前行。
記憶消散前,用文字打撈殘影
「水的意象反反覆覆地出現在我的書裡。尤其是《歸海》,水彷彿是我的生命歷程。每一段新的水域,都帶我走向一個全新的世界。」
童年時期的張翎,曾以為家鄉溫州甌江的盡頭就是世界的邊界,是等到上大學,走出甌江,來到東海、黃浦江,才驚覺這些都只是序幕。眼界開闊,也映射在作品主題的演進上:早期的創作如《望月》,多是聚焦於江南故土的細緻敘事,筆觸中帶著《紅樓夢》式的華麗;《餘震》和《金山》開始跨越地域、性別與階層的鴻溝,展現出對陌生土地與普世災難更宏大的敘事。
相較於過往習慣在塵埃落定、拉開時空距離後才冷靜提筆,新書《疫狐記》張翎選擇在情緒最鮮活的當下,即刻記錄正在發生的疫情。她坦言:「寫《餘震》時我是理性的,並沒有帶入太多的情緒;但這部書對我而言意義非凡,我感到一種『非寫不可』的迫切感。」

這份迫切感源於她對「健忘」的感悟,疫情期間,世界充斥著憤怒、撕裂與失去親友的傷痕;然而,當口罩褪去、恐懼消散,人們躲回生活的慣性中,「我不願意這場席捲全人類的災難,輕易被遺忘。就像今年適逢唐山大地震 50 週年,我覺得很多人已經不記得了。哪怕我寫的書能讓一個人想起來,我們曾經有過這麼難過的日子,也值了。」
寫作是安定、自救和無限熱愛
在難以預測的變動年代,AI 的崛起似乎讓文字的身價比從前更加貶值。對於張翎而言,寫作如同在生活的湍流中定錨,任憑外界紛擾的浪潮如何拍打,她依舊能在字裡行間找到安定的狀態。
「大家都知道圖書市場不是很好,這樣的事情總是很多的。你得學會接受不能改變的現狀,然後不要忘了,內心最終的渴望,是寫出想要的作品。名利或迴響,有時會如約而至,有時則否。無論會和不會,只要足夠熱愛,就去做好它。」
若非當年動蕩社會環境的阻隔,張翎或許能在青春正盛時便提筆出書。面對被時光耽誤的遺憾,她表示:「生活從來不是理想化的。我已經在力量所及的範圍內做到了最好,因此不苛求,亦不抱怨。那些曾失去的,我已經一點一滴地補回來了。」
張翎的一生與她的文字緊密相扣。如同她筆下的每個角色,歷經苦難與掙扎,帶著「扎進肉體裡的刺」或終身難癒的創傷活著,她們會悲傷、會怨懟、會憤慨、會無奈,但最終總能認清現實的殘酷,在無可撼動的命運面前,用沾滿泥濘的雙手,硬是在荒涼的廢墟中,撐開一道裂痕,而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






